第323章 派对

车子跟着导航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是老厂房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的光被叶子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洒在地上。入口不算大，黑色的铁艺框架，嵌着一块发光的logo，英文的，王卫东没仔细看。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不凶，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看大门的。

江子涵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下面是条高腰的浅色牛仔裤，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被夜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低着头在看什么，听见车声，她抬起头，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弯弯的。

王卫东把车停好，推门下来。四个人往江子涵面前一站，像一支临时凑出来的队伍。江子涵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目光从王卫东身上滑到李强身上，又从李强滑到二哈兄弟身上，笑意越来越深，最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们这是来参加派对的还是来打架的？”她指着李强那件深色休闲西装，“强哥你穿这个不热吗？”又看了看二哈兄弟，“你俩这个衣服配色是认真的吗？”小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红色polo衫，又扭头看了看小王的花衬衫，嘴一撇，指着小王说“他的问题，不关我的事”。小王立马怼回来“怎么是我的问题了，你那个酒红色比我这个还丑”。两个人话没说完就拌起嘴来了，江子涵也不打断，就笑着看，嘴角翘得高高的。

进了大门，是一条不算宽的走廊，灯光偏暗，两边的墙壁刷成了深灰色，嵌着几排细长的灯带，光线从墙壁里透出来，把地面映得发亮。走廊尽头是一道隔音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声音涌出来了——不是那种刺耳的、嘈杂的噪声，是那种被压缩过的、有弹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音浪，不吵人，但震得胸口微微发麻。

一万多平米。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只是一个数字，但当它铺在眼前的时候，李强的嘴张开了就没合上过。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和钢梁被灯光染成了流动的蓝紫色，光带着节奏在头顶缓缓穿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天上流淌。地面的材质是深灰色的，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和人影，踩上去微微发软，是那种专门为了让你跳舞的材质。

中央派对区的dj台像一艘飞船，悬浮在半空中，下面的舞池已经不少人，男男女女的影子在灯光里晃动，看不清楚，但氛围是烫的。dj正在放一段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鼓点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李强的眼睛亮了，亮的程度，跟刚才在车行听到“单身美女”四个字时一模一样，甚至更亮。二哈兄弟的表情同步率百分之百，嘴巴同时张开，眼睛同时瞪大，然后同时转向王卫东，又同时转向江子涵，再同时转回去看向场内，脖子都快拧断了。

江子涵歪头看着他们的反应，笑意里带着一点得意，她侧过身子，手轻轻一挥，像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景点，“这里面能玩的东西多了，卡丁车、vr、射箭、保龄球、台球，你们想玩什么都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几个，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今天人不多，也就一百多个吧。”

“一百多个？”小张的声音都变了，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尖尖的，像被人踩了尾巴。

“大部分都是我朋友，还有一些是朋友的朋友。”江子涵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很正常啊你们大惊小怪什么”的气息，目光从王卫东脸上滑过，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李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是跑出去的，像听到了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他的方向——人群最密的地方，音乐最响的地方，灯光最亮的地方，美女最多的地方。二哈兄弟的反应速度比李强慢了零点几秒，但也足够快了。两条松了绳子的鬣狗，一个穿酒红色，一个穿花衬衫，一左一右，从王卫东、江子涵两侧窜出去，速度不比李强慢多少。两个人跑出去的方向不完全一样，但目标完全一致——漂亮的姑娘。

王卫东和江子涵并排走着。中间的间距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再碰一下。他们穿过卡丁车区，几辆小车吱吱地叫着从身边窜过去，轮胎摩擦地面的焦味混在香水味里，不呛人。他们穿过vr区，有人戴着眼镜挥舞着手臂在打什么东西，旁边几个人在笑，笑声很大，比音乐声还大。他们穿过射箭区，几把弓挂在架子上，没人用，箭靶上插着几支箭，歪歪扭扭的。

派对区在主场的正中间，灯光最亮，音乐最响，人最密。dj台上的dj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地滑动，旋钮一转，音色变了，又一转，节奏加了花，每一次变化都引起底下人群的一阵骚动。江子涵带着王卫东穿过人群，跟几个认识的人打着招呼，都是简单的挥手、点头、笑一下，不拖沓。她走到一个卡座前停下来，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坐吧，先喝点东西”。

江子涵倒了两杯，端起一杯递给他，自己也端起一杯，也没说“干杯”，就是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很快就被音乐吞掉了。

王卫东慢慢地喝着酒，身体靠进沙发里，腿伸展开。他看着场地里的那些人，看着灯光在他们脸上、身上扫来扫去，看着他们笑、跳、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地被音乐挤出去了，不是忘了，是暂时不想了。江子涵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他旁边，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有时候正好跟他的目光撞上了，她就笑一下，不躲，也不刻意多停留，笑完就转回去，继续看场地里的人，继续用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时间在酒精和音乐的混合作用下走得飞快，快得像被调了倍速。十一点，灯光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地、渐变式的变，是“啪”的一下，所有灯同时灭了一瞬，紧接着，几十道光柱同时从头顶射下来，红、蓝、紫、金，颜色交替着，在地面上画出巨大的几何图案。激光射灯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打出流动的光影，漫天雪花，又像无数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dj把音量推到了顶点，那种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声音，是从胸口进来的，从脚底板进来的，从骨头缝里进来的，震得人整个人都在跟着节奏微微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跟着律动，躲不掉也不想躲。

底下的人群炸了，像一锅烧开的油里泼了一瓢水。所有人都在跳，不管跳得好不好，不管跟不跟得上节奏，手臂举过头顶，身体随着节拍摆动，没有人在意旁边的人是谁，没有人在意自己跳得丑不丑——在这个场合里，丑是不存在的。狂欢才是唯一的主题，谁跳得最投入谁就是主角，谁喊得最大声谁就是赢家。

王卫东也站了起来。他被江子涵拉着，从卡座走进了人群。手腕被她握着，握得不紧，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灼热。他被江子涵拉着走进了人群，淹没在灯光和音浪里。江子涵在他对面，手臂举过头顶，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幅度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卡在鼓点上，像鱼在水里游，自然而舒展。酒精在血管里慢慢烧着，烧掉了那些拘谨和顾忌，音乐像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再去想该先迈哪只脚、该先甩哪只手，身体自己会动。

江子涵比平时放得开。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脸颊泛着浅浅的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跳舞跳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她靠近他，肩膀挨着肩膀，有时手臂搭在他肩上，有时被他揽住腰，在灯光和音乐的掩护下，那些动作做起来自然极了，没有人生涩，没有人犹豫。

音乐慢下来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慢，是缓缓地、像河水在平原地带放慢了流速那样的慢。灯光也柔和了，从刺眼的亮白变成了暖黄色，照在人脸上不那么锐利，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人群从舞池中央散开，三三两两回到卡座，有人喘着气灌水，有人瘫在沙发上，有人还在笑着刚才谁跳了一个很丑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