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义乌夜

从高速下来，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路两边停满了车。王卫东放慢速度，往车行的方向开——远远就看见那块白底蓝边的灯箱，“兄弟车行”四个字在傍晚的天光里已经亮了起来，干净的字体，不花哨，但一眼就能从整条街的招牌里跳出来，像老朋友站在巷口冲你招手。

他把车停进门口的车位，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秒，看了一眼倒车镜里自己的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清亮，皮肤紧致，没有细纹，没有开会熬夜攒下的灰青色倦意。他弯了一下嘴角，推门下车。

车行的门面比开业时又变了不少。外立面的玻璃幕墙换成了更宽的落地窗，一整面通透的玻璃，站在外面就能看见展厅里那几辆镇店的改装车。门头的喷绘灯箱换成了led发光字，银灰色的底，白色的光，“兄弟车行”四个字端端正正，右下方一行英文小字，精致。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空调的凉意迎面扑来，把外面八月的暑气一下子隔绝在了身后。

展厅里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轨道灯和悬挂在空中的宣传海报。左手边是接待区，一组深蓝色的皮质沙发围着黑色岩板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汽车杂志和一碟子小饼干。右手边是轮毂和轮胎的展示区，几排定制的金属货架，轮毂按尺寸排列，大的在上，小的在下，每一个轮毂旁边都配着详细的产品卡片。

工位区一字排开四台举升机，其中两辆正在施工——一辆是改色的保时捷，另一辆是换轮毂的路虎。工位之间用透明的防爆玻璃隔开，既保持了通透感，又避免了施工时飞溅的碎屑互相干扰。工具墙上的工具按形状和大小排列，一眼看过去整整齐齐，跟军人的队列似的，强迫症看了都说舒服。

店里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工服——深灰色的polo衫，左胸口绣着车行的logo，银色的线，不张扬但质感很好。有人蹲在轮毂展示区给客户讲解数据，有人站在工位前用平板电脑记录施工进度，有人弯着腰在接待区给客人倒水。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慌乱，一切运转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二哈兄弟最先发现了他。

小张正蹲在客户休息区旁边的工具柜前整理东西，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擦得锃亮。听见玻璃门响，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王卫东。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接住了往旁边一放，“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跟看见了外星人似的。

小王跟在后面，刚从工位区出来，身上的工服沾着机油，看见小张屁股着火了一样往前冲，顺着方向一看——也跟着窜过来了。

“东哥！”小张先到，声音又脆又亮，好像要给整条街的人报信，“你咋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小王第二个到，笑嘻嘻地站在小张旁边。毕恭毕敬地说着。王总来自己的店里看看，还用得着跟你打招呼呀？小张白了小王一眼，正准备开口还击。

二楼的玻璃栏杆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着像刚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他低头看见了王卫东，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那种贱兮兮的、不怀好意的笑。

李强扶着楼梯扶手跑下来的脚步声，笃笃笃，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一溜烟窜到了王卫东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嘴角往上一咧——微微欠身，声音捏得抑扬顿挫，跟说相声似的：“董事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在电话里吩咐一声不就得了吗？您这一来，我这个小庙都蓬荜生辉了。”

二哈兄弟在旁边直接笑喷了。小张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小王笑得直拍大腿，嘴里喊着“强哥你够了”。

王卫东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样子逗得绷不住了，扬起下巴斜着眼看他：“这不是想你这个ceo了吗？过来看看你。”

李强“腾”地直起身，一改刚才那副假正经的模样，大手一挥，手臂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搂着王卫东的肩膀就往后头走，边走边说“难得难得，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走了，晚上我安排，你别跟我说你有事，有事也得推了”。把王卫东按到了沙发上。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李强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弹钢琴似的一下一下点着。小张坐在沙发扶手上，屁股只坐了一半，一只脚点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搓着膝盖，像小孩等着拆礼物。小王搬了个圆凳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

二哈兄弟比李强还急切，一个劲问东哥待会儿去哪儿，一个说好久没跟东哥喝酒了，嘴上说要喝酒，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被李强白了他们一眼，“我还没说完话呢你们急什么”。

李强说车行上个月的流水又破了纪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眼角眉梢却全是“你快夸我你快夸我”的期盼，藏都藏不住，嘴角微微翘着，等着王卫东接话。王卫东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问“破了多少”，李强说了一个数字，王卫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李强不满意这个回答，身子往前一倾，手指敲着茶几说“就‘可以’？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在义乌什么概念？在整个金华地区什么概念？”二哈兄弟在旁边拼命点头附和，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个说“对对对我们车行现在是义乌改装圈的头牌”，另一个说“头牌都谦虚了是王牌”。王卫东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又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什么概念”。李强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使劲翻了个白眼，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嘟囔着“没劲，跟你说话太没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