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秋雨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夏天那种雷声大雨点也大的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凉意能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抖不掉。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发烂，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塌塌的，连落地的声响都被闷住了。

王卫东下午在办公室里翻完了最后一份文件，钢笔在批示栏里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揉皱的铅皮，压得很低，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枝丫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桌上的电话响了。不是那部红色专线，是那部黑色外线。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是谁。对方先开了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迟疑，像是嘴里含了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电话里的杂音很大，沙沙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那人说自己是谁，王卫东慢慢想起来了——运输队的，早年间一起跑过长途，话不多，但干活实在。调走以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十几年的老同事，忽然打电话来，说话却吞吞吐吐的，东一句西一句，绕了好几个弯子才把意思说清楚——有事找他，挺要紧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讲，约个地方见面。

地方定在郊区，一个王卫东没怎么听过的地方。那人说了一通怎么走，过了哪个桥往哪拐，路两边有什么标记，说了很多遍了还在重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中间还断了一次，隔了几秒才接上。王卫东问他什么事，他支吾了两句，说见面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王卫东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放下，盯着桌面上那摊被雨水洇湿的玻璃板看了好几秒。这通电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又把那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确实是那个人，十几年前在运输队食堂里一起吃过饭，在车库里递过烟的。可那种支支吾吾的语气，那种绕来绕去的措辞，不像是在跟老同事约见面，像是在念稿子，又像是有什么事儿要求自己，不好意思开口。

王卫东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头的天灰得发沉。他没有通知司机，拿了车钥匙，拉开门出去了。

雨越下越大。

王卫东握着方向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层水，新的水又覆上来。车灯照着前面湿漉漉的路面，雨水积在坑洼里反着光，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水。他看着那人给的路线，过了桥，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搭在一起，把本来就阴沉的光线挡去了大半。

雨水敲打着车顶，闷闷的，路两边的农田被雨雾笼罩着，看不清庄稼，看不清田埂，连远处的村庄都只剩下几团模糊的黑影。路上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雨声、雨刷声和轮胎碾过湿路面的沙沙声。他把速度放慢了，这条路他不熟，路面不平，有些地方积了水，开快了怕打滑。

突然一辆大卡车的远光灯直直朝他刺过来。

那道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不正常。是故意抬高了的、正对着他驾驶座方向的直射灯。王卫东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身体本能地往左侧偏了偏，右手猛打方向。太晚了。那辆卡车的左前角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驾驶座这一侧的车门，不是擦过去的，是像一拳砸在豆腐上那样，蓄足了力，带着速度的惯性和重量，硬生生地怼了进来。

金属撕裂的声音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同时响起来的。王卫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整个人往右侧掀过去，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勒得他肋骨像要断掉，脑袋撞在侧窗的玻璃上——玻璃没碎，但额角的皮破了。疼还没传过来，另一股更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了。不是那种磕碰的疼，不是撞伤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穿了的、从里往外翻涌的、热乎乎的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车门凹陷进来，变形的铁皮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像一把不规则的刀，深深嵌进了他的左腹侧面。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见红色，但那股温热从他的腹部一直淌到裤腰上，再从裤腰往下淌。他用手掌按住伤口，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出去，必须出去。

他用右手扒住变形的车门框，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开，车门卡死了。又推了一下，用身体往外撞，车门弹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水从那道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打了个激灵。他侧过身子，把受伤的一侧尽量收拢，用肩膀抵住车门往外拱。车门开了，他整个人从驾驶座摔了出去，摔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冷雨兜头盖脸浇下来，砸在脸上砸在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血。

他咬着牙，撑着路面半蹲起来，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腹部往下淌。他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扶住路边的行道树站了两秒，喘了口气。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他用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身体靠着树干，一步一步往路边挪，挪进路肩下面的水沟里。

那辆卡车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