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王局长

一九八零年初春，上海的风里总算带上了点暖意。

市里正式撤销了革委会，市政府重新恢复。牌子换掉了，红头文件一茬接一茬地发，街上的气氛也跟着变了。那些年笼罩在城市上头的阴霾，算是真正散尽了。

王卫东坐在车内，沿着外滩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但阳光已经暖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了一片片金灿灿的光。

路上的行人明显比以前多了。有走路的，有骑自行车的，叮叮当当的铃声在春风里响成一片。几个小孩在江边的栏杆上爬来爬去，你追我赶，闹得满头大汗，一个胖墩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脚。大人们也不像以前那么绷着了，邻里邻居搬着小板凳坐在弄堂口，嗑着瓜子聊着天，说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卫东在车内，看着窗外这一切，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这才是这座城市该有的样子。

车停在康平路，他拎着包进了家门。

一推门，就听见客厅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大妹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得热闹，陈文琪坐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听着，脸上带着笑。

大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烫了个小卷，往那一坐，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就比以前有派头。到底是当了科长的人，气色都不一样了。

听见门响，大妹扭头看过来。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眼睛一歪，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贱嗖嗖的笑。那个笑啊，一看就不怀好意。

她踩着碎步走过来，走到王卫东跟前，伸出拳头，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哎呀——”她拖长了调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这位就是年轻有为的王局长吧？久仰久仰！”

声音还故意捏着，阴阳怪气的，跟说相声似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不行了。

陈文琪也笑得不行，手里的毛衣针都差点掉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咯咯咯咯”停不下来。

王卫东气得翻了个白眼，抬脚照着她屁股就是一脚。

“滚！”

大妹早防着他这一手，屁股一扭躲了过去，但嘴上不饶人，嘴一嘟，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踢我！”

王卫东把包往茶几上一扔，横她一眼：“你就是八十，我照样踢你。”

大妹气得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叉着腰，跟小时候一个样。

“你试试看？八十岁你坐轮椅追我？你追得上吗你？”

王卫东被她气笑了：“那你等着，到时候我开着车追你，追上了看我不揍你。”

母亲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绢直擦眼角：“行了行了，你们俩一见面就吵，能不能消停会儿？”

陈文琪也笑够了，站起来帮王卫东把外套挂好，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她没说话，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看着这兄妹俩斗嘴，比看戏还热闹。

大妹调到市第一商业局当百货科副科长的事儿，王卫东知道的。

说起来也是他帮的忙。那会儿局里正好缺人，他跟几个老领导打了招呼，大妹自己也争气，国营饭店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缘好，上上下下都认得她。一来二去，这事儿就办成了。

百货科管的事儿可不少。全市的国营百货商店，计划调拨、票证供应、年度指标，都归他们管。小到一盒火柴、一尺布，大到自行车、缝纫机，都得从他们手里过。这是个实打实的有权衙门，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大妹一坐下，又开始嘚瑟起来。

“哥你不知道，我们科现在可忙了。开春指标刚下来，各区商店都在催货。上回静安寺那家百货商店缺了一批的确良，电话打到我们科，急得跟什么似的。我二话不说，直接从松江调了一批过去，三天就到位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着，跟指挥打仗似的。

“那商店经理后来专门跑来感谢我，拎了两包点心要送我，我没要。我说，这是公事公办，你别来这套。把那经理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王卫东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斜眼看她。

“哟，这么厉害？那你这个副科长，是不是该改口叫王科长了？”

大妹听出他在损她，脸一红，但还是扬着下巴：“你别说，我们科里上上下下都服我。上个月开总结会，连局长都点名表扬了。”

王卫东点点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嗯，上上下下都服你——上个月是不是有人打你小报告了？”

大妹的脸“唰”地红了，嘴一扁，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靠：“那、那是他们嫉妒！”

母亲和陈文琪又笑了。

陈文琪笑着说：“秀莲你就别跟他犟了，你哥那张嘴，你什么时候赢过？”

大妹不服气，嘟囔了一句：“就是当了个破局长，说话都带官腔了……”

王卫东听见了，茶杯往桌上一放：“你再说一遍？”

大妹赶紧缩脖子，换了个话题：“对了哥，你们局最近忙不忙？听说市里要搞什么物资交流会？”

王卫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丫头，嘴上损他，心里头还是挺关心他的。

一家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看大妹，又看看王卫东，脸上一直带着笑。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王卫东靠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头踏实得很。

那些年最苦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母亲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捂着话筒冲王卫东喊：“东子，门卫打来的，说外面有好几个年轻人，都说是来找你的。还说自己是大学生。”

王卫东一愣，然后立马就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他们进来吧。”

母亲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了。

王卫东知道这些学生是谁。

这些都是他在运动期间收留和帮扶过的那些孩子。那时候，很多干部、领导、社会名流、大学教授被运动打倒了，家里孩子没了着落，有的连饭都吃不上。他那时候已经在监狱里站稳了脚跟，空间里也有些资源，就悄悄接济了一些。

供他们吃住，给他们找学习资料，鼓励他们不要放弃。

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挨个通知让他们都去参加高考。有的底子差，他还专门找了老师给他们补课。考上了，他又继续资助他们读书。

现在这些孩子，有的在北大清华，有的在交大复旦，都是全国最好的学校。

没一会儿，客厅的门就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