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司徒空的肩膀动了动,又压住。
“朕活了二十多年,”李升继续说,“二十多年光阴,放在史书上可能就两三行字,运气好点,占个一页半页,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烛火爆了一下。
“有时候朕好恨。”李升忽然说,声音底下不甘与痛恨在翻涌,“可朕不知道恨谁。”
许聿修抬起头,见李升目光空空。
“恨父皇?恨他叫朕当皇帝,可没教朕怎么当好皇帝。恨那些臣子?恨他们的争斗与忤逆。还是恨自己?” 他顿了顿,“可朕不想恨自己。”
司徒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不知道恨谁。”李升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朕只能恨命。”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