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守着这道墙,守着这些粮,守着这口气。
不知不觉想了很久,但闻远处传来开饭的号声,将士们往伙房那边涌,笑骂声混成一片,直到月光彻底铺满坡地,他才拍拍身上的土,去到辎重营含泪大吃了一顿。
嗝~
***
腊月十二,夜。
孟枕堂推门进来,只见温不迟对着案上那叠文书出神,门风带的烛火跳了跳,人影却没动。
“大人,许大人走了。”
温不迟抬起头。
“今早城门刚开就启程了。”孟枕堂继续说,“随行只带了两个亲随,轻装简行,走得很快。”
温不迟点了点头,随即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后一靠,望着那盏烛火。
许聿修走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孟枕堂往前凑了半步,“昨儿夜里到的,传旨的人没进府衙,只递了道口谕。许大人接完旨,在书房坐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
温不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口谕。
他早就知道。
火苗在眼前跳着,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大人……”孟枕堂试探着看着他。
温不迟抬起眼,目光淡得令孟枕堂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温不迟说。
孟枕堂站在那儿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温不迟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并不回应京城龙体一事,只道:“南昌这边的粮仓盯紧点,刚填满的,不能再出岔子,铺面封着的那些派人守着,除了我的令,谁的也不用听。”
孟枕堂应了一声,“明白。”
温不迟顿了顿,“许大人走了的事别往外传,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什么。”
孟枕堂点头,温不迟摆了摆手,孟枕堂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不迟还靠在那儿,望着那盏烛火,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聿修的时候,那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那是帝王的枪,那人一直没变。
***
腊月十四,子时三刻,熹文宫内烛火通明,李升靠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昏睡了两日,此刻难得睁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片明黄的锦绣上,一动不动。
司徒空跪在床侧,一言不发。
许聿修跪在另一侧,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刚进宫门就被直接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
“朕有时候想,史书上会给朕写几笔?还是干脆懒得记?”
“大典是朕唯一的指望。”李升说,“修成了,后人提起朕,至少会说一句:这个人,修过一部书。”
他闭上眼,叹息:“朕不算个好君主,朕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