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陪护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是我对不起他。”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慧兰没说话。江舒晚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把最后几个指甲剪完,用锉刀磨平,又把碎屑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她把指甲刀收起来,站起来去倒水。赵慧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着,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出来的。她没有再问。
苏正德也在医院。他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中午回去做饭,带过来给江舒晚吃。他带来的饭很简单,米饭,一个炒菜,一个汤。江舒晚每次都吃完,把碗洗干净还给他。他对江舒晚的态度很复杂——感激她来照顾老伴,但也忘不了她以前做的那些事。他很少跟她说话,有时候坐在一起,也是各看各的。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不说谢谢。她帮他打饭,他接过去,也不说谢谢。她不在意。她知道,她没资格要求他原谅。
有一天晚上,苏正德从外面回来,看见江舒晚坐在床边,握着赵慧兰的手,低着头,像是在打盹。赵慧兰睡着了,呼吸很轻,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数字一跳一跳。江舒晚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在这里守了一天,没怎么休息。苏正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舒晚听见声响,醒了。她抬起头,看见苏正德,坐直了身子,把赵慧兰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落在苏正德的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浑浊,眼袋耷拉着。
苏正德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这是何苦。”
江舒晚看着他,没有躲闪。她沉默了几秒,说:“叔叔,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不求原谅,只是想尽一点心。”
苏正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他想起以前,江舒晚第一次来家里吃饭,老伴高兴得不得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她来了,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就说饱了。老伴拉着她的手说“舒晚,敬言就交给你了”,她笑着说“妈您放心”。那时候老伴的眼睛里全是光,以为儿子找了个好媳妇。
后来呢?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年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看得见儿子的脸。一天比一天瘦,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一天比一天深。儿子从来不说,他也不敢问。他只是看着,心疼,但什么都做不了。
“敬言那孩子,受苦了。”苏正德说,声音有些哑,“你不知道他那些年怎么过的。”
江舒晚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手背上,滴在床单上。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她知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见的那些,她让他背锅、顶罪、去送死。她只知道她说的那些话,“你妈别想好过”,“你别在这儿丢人了”。她只知道她打他的那一巴掌,她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心里发毛,但没有道歉。她不知道的那些,是他在书房里熬到凌晨的背影,是他在雨中坐在公交站台上的样子,是他在废墟下听见她说“先救温以恒”时的感觉。那些她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在抖,“我现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