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陪护

从那天起，江舒晚每天在医院陪护。

她早上六点起床，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北京的清晨很冷，风从脖子灌进去，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加快脚步。路边的早餐店刚开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她没心思吃，走得很快。

到了病房，她先打一盆温水，端到床边。赵慧兰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水声，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江舒晚。那目光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排斥，只是看着。

“阿姨，洗脸了。”江舒晚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她先从赵慧兰的额头擦起，轻轻擦过眉心，沿着鼻梁到鼻尖，再到脸颊、下巴。赵慧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毛巾的热气敷在脸上，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江舒晚又洗了一遍毛巾，擦她的耳朵、耳后、脖子。赵慧兰的皮肤很薄，松松地挂在骨头上，摸上去凉凉的。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擦完脸，换一条毛巾擦手。赵慧兰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一片一片。她避开那些地方，从手腕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赵慧兰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长了，边缘有点黑。江舒晚想等会儿给她剪指甲。

接下来是擦身。这是最难的。赵慧兰躺在床上动不了，擦背的时候需要把她侧过来。江舒晚先把被子掀开一角，把赵慧兰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腰，慢慢往侧边翻。赵慧兰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但身体僵硬，翻起来很费劲。江舒晚怕弄疼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来。翻过来了，她用枕头垫在赵慧兰背后，然后拿毛巾沾了温水，从肩膀开始擦，沿着脊柱往下，到腰，到臀部。赵慧兰的皮肤干干的，起了皮屑，毛巾擦过去，留下一道水痕。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擦到。擦完背，再翻过来擦前面。整个过程下来，她出了一身汗，腰也酸了。但她顾不上，擦完身还要换床单。

赵慧兰虽然瘦，但长期卧床，床单容易皱，皱了她就睡得不舒服。江舒晚每隔两天换一次床单。换床单更累，要先把赵慧兰移到一边，把旧床单抽出来，铺上新床单，再把她移回来。她一个人干，每次都累得直喘气。

喂饭是最花时间的。赵慧兰吃不了硬的，医院的粥她嫌太稠，江舒晚就用自己的小锅在茶水间煮。白米粥，放一点点盐，煮一个多小时，煮到米粒开花，稠稀刚好。她端着碗回到病房，一勺一勺喂。赵慧兰吃得慢，一口要嚼很久，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忘了咽。江舒晚也不催，等一会儿，轻声说“阿姨，咽下去我们再吃下一口”。赵慧兰咽了，张开嘴，她又喂一勺。一碗粥喂完，往往要半个多小时。有时候赵慧兰吃不下，吃几口就摇头，她就把碗收起来，用保鲜膜盖好，等会儿热了再喂。

倒尿盆她没干过。第一次的时候，她端着那个塑料盆走进卫生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做。盆里的液体散发着气味，她有点想吐。她屏住呼吸，把尿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然后把盆放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好几遍，又用热水烫了一遍。她看着那个干净的盆，站了一会儿，然后端出去放回床下。第二次就没那么难受了。第三次就习惯了。她以前不知道，照顾一个卧床的病人，要干这么多事。她以前也没想过，这些事苏敬言干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连三天都没干过。

赵慧兰一开始很不自在。江舒晚给她擦脸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不说话。喂饭的时候，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吃。有一次江舒晚给她擦手，她把手指缩回去了。江舒晚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拉过来，继续擦。赵慧兰没再缩。慢慢地，她开始接受了。江舒晚来的时候，她会微微点头。江舒晚跟她说话，她会听着，偶尔应一声。有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赵慧兰苍白的脸上。江舒晚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剪指甲。她用指甲刀一点一点地剪，怕剪到肉，每次只剪一点点。剪完手指剪脚趾，赵慧兰的脚趾甲厚，不好剪，她就用温水泡软了再剪。

赵慧兰看着她的头顶。江舒晚低着头，专注地剪指甲，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赵慧兰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和敬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舒晚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指甲刀，看了几秒。然后她继续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