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依然如故

距离北京之行过去三个月。

江舒晚没有再出现在敬行实业楼下，也没有再送早餐。那辆白色宝马不再停在科技园区的路边，保安不用每天掀垃圾桶盖子了，前台小姑娘也不用为难地接过那个早餐袋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她并没有消失。她换了方式。

敬行实业的市场部开始收到一些合作意向，条件开得很优厚。有的项目利润率低得不像商业行为，有的工期宽松得不像正常合同，有的付款方式好得像是白送钱。许知夏第一次看到这些合作意向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她没有点破，只是让团队正常评估、正常推进。该签的签，该做的做，该收的钱收。一切按流程走，没有任何区别对待。只是在签合同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前面几页，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苏敬言也看到了。他签合同的时候，目光会在那些条款上停一下。那些数字，那些条件，那些“恰好”很合适的条款。他没有问，许知夏也没有说。他把合同签了，合上，递给小林，继续画图纸。什么都没说。

陈则安有一次忍不住了，拿着一个项目的报价单走进苏敬言的办公室，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价格，江氏那边报的，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他们图什么？”苏敬言低头看了一眼，把报价单推回去。“他们图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我们能做。”陈则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报价单，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就装吧。”说完，带上了门。苏敬言没有抬头，继续画图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之前一样稳。

江舒晚住在城东那套小公寓里，两室一厅，简单装修。搬进来的时候，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客厅有一张布艺沙发，灰色的，靠垫有点塌。茶几是玻璃的，很小，刚好放一个杯子一本书。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她没开过几次。厨房不大，灶台只有两个火眼，橱柜的门关不严，要用腿顶着才能关上。她学会了做饭。以前在江湾壹号的时候，厨房是苏敬言的地盘，她连水都不烧。现在她得自己做。一开始只会煮面条，水开了把面扔进去，煮到软捞出来，拌点酱油和醋。后来学会了炒鸡蛋，虽然每次都糊锅，但能吃。再后来学会了炒青菜，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炖汤。做得不好，但至少不用天天叫外卖。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闹钟响的时候，她会在床上躺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等第二遍闹钟响。然后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嘴唇不再干裂。她去厨房做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面包和牛奶。做好了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吃。吃得很慢，有时候会看手机，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花园，花园里有老人遛狗，有小孩玩秋千，有上班族匆匆走过。她看着他们，吃完早饭，洗了碗，换衣服，出门上班。

公司里没什么变化。江氏实业的业绩还在下滑，但速度慢了一些。几个新项目在谈，都是敬行实业那边分出来的。市场总监王总按照她的指示，全力配合敬行实业的需求，条件都给到最好。王总有一次私下问她：“江总，咱们这么做，利润太薄了，股东那边不好交代。”她说“股东那边我去说”。王总没再问了。

晚上下班，她开车回公寓。路上会经过一家超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买点菜，买点水果。回到公寓，换鞋，洗手，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工不好，切得粗细不均，她不在乎。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烫红了，她冲一下凉水，继续炒。做好了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看书。她开始看书了。以前她很少看书，现在发现看书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她看小说，看散文，看杂志，什么都看。看着看着就困了，关灯睡觉。

周末偶尔去医院看父亲。江宏业瘦了，头发白了很多，精神不如以前。他不再提苏敬言的事，也不提温以恒的事。父女俩坐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江宏业问她公司的事，她说还行。江宏业问她住的地方，她说还行。江宏业问她有没有想再找一个人，她说没有。江宏业就不再问了。

她把苏敬言的照片收进了抽屉最深处。那张从离婚证上剪下来的小照片，她用一个信封封好，放在抽屉的底层，上面压着几本不看的书。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拉开抽屉，把书拿出来，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眼神温和。她看着那张脸，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把书压上，关上抽屉。她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

很久是多久？她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辈子。她只知道，这是她该受的。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那就慢慢还。不打扰，不出现，不让他烦。只在暗处，做她能做的事。不让他知道，也不需要他知道。

敬行实业那边，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许知夏把江氏送来的合作意向处理得很专业，不急不躁，公事公办。苏敬言画图纸的时候越来越专注，技术方案越来越成熟。公司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招了更多的人，业务扩展到好几个新的领域。一切都在往前走。没有人停下。

只是有时候，许知夏会注意到，苏敬言签合同的时候，目光会在那些条款上多停一秒。只是一秒，然后他就翻过去了。她看着他的侧脸，什么都没说。窗外，敬行实业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敬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继续工作。键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很稳。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