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省城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北玄的车驶出老街，上了高速。一个人，一辆车，没有带猎豹，没有带任何人。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里面是书生前一天晚上发来的资料——马明远的全部底细。

高速上车很少。他开了定速巡航，一百二十码，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在过马明远的资料。

马明远，三十八岁，省城人。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关公司干了五年，然后自己出来单干。表面上是网络推手公司，实际上做的是删帖、造谣、黑公关的生意。省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但没人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

书生的资料里有一句话：马明远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造谣，是掌握信息。他知道省城半个商圈的秘密。谁偷税了，谁出轨了，谁在背后捅了谁一刀，他都知道。他不拿来威胁人，但会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北玄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好对付是因为他有欲望，难对付是因为他不怕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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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车子驶进省城。

省城比江海市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林北玄不太熟悉这里的路，开了导航，七拐八拐，到了湖滨区。

翠湖花园是一个老小区，房子大概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绿化还行，有几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路。林北玄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走进去。

8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一栋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暗，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林北玄上了三楼，站在302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林北玄。”

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马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一看就是熬夜了。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瘦，脸很小，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他看着林北玄，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大夫，我知道你会来。”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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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开着，一个显示着论坛的后台，一个显示着微信的聊天记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的烟盒空了。

马明远把沙发上的衣服扔到一边。“坐。”

林北玄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马明远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问里面是什么。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林大夫，你是为那篇文章来的？”

“是。”

“文章是我发的。”马明远没有否认，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收了人家五十万，让我在省城的论坛上发一篇关于你的文章。钱到账了，我就发了。这是生意，不是私仇。”

“谁让你发的？”

“你知道是谁。”马明远看着他，“沈万海。但我没见过他，是他的手下联系的。一个叫李文博的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林北玄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李文博——沈万海的财务顾问。

“你知道沈万海是什么人吗？”林北玄问。

马明远吸了一口烟。“知道。东南亚回来的大老板，有钱有势。但我不关心他是什么人，我只关心他给不给钱。”

“你不怕惹上麻烦？”

“什么麻烦？”马明远笑了，“林大夫，我做这行十年了，发过的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来找过我麻烦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发的东西，都是真的。”

“你发的文章里说我在金三角参与非法活动，这是真的？”

“我说的是‘涉嫌’。涉嫌不是事实，是怀疑。怀疑不犯法。”马明远弹了弹烟灰，“林大夫，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行的规矩。我不造谣，我只是把一些真实的信息组合在一起，让人自己去联想。你确实在金三角待过，确实认识当地武装势力，这些都是真的。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林北玄看着他。“你不怕我报警？”

“报啊。”马明远笑了，“报警说什么？说我发了一篇没有点名的文章？说我在论坛上发了几个帖子？林大夫，省城公安局的人我比你熟。他们不会管的。”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马明远说得对。这种擦边球，确实告不了。

“那你怕什么？”林北玄问。

马明远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看着林北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林大夫，你想让我做什么？”

“撤掉那篇文章。以后不要再发任何关于我的东西。”

“可以。”马明远说，“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沈万海给了我五十万，我撤掉文章，就等于得罪了他。你得给我一个比五十万更值钱的东西。”

“我不给你钱。”

马明远愣了一下。“那你给我什么？”

林北玄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马明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张纸上，打印着他公司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的。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清清楚楚。有几笔大额转账，后面标注了付款方的公司名称和付款人的名字。

“你……”马明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变得有点紧，“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办法。”林北玄看着他，“你的公司，过去三年，做了四十七单黑公关生意。总金额超过八百万。其中有三单涉及诽谤，有两单涉及敲诈。这些单子，每一单都有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马明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林北玄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你撤掉我的文章，以后不碰我和我身边的人。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公安局。”

马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林大夫，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马明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盯着林北玄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精明和算计，而是一种认命般的苦笑。

“行。文章我撤。以后不碰你。”

“还有一件事。”林北玄说。

“什么？”

“沈万海让你发文章，除了给你五十万，还跟你说了什么？”

马明远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最近会来省城。让我在你来之前把文章发出去。还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你说的话、做的事，全部告诉他。”

林北玄看着他。“你要告诉他吗？”

马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北玄。

“林大夫，我做这行十年了。见过很多人来求我，也见过很多人来威胁我。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你的对手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玄。

“我不会告诉沈万海你来找过我。我会跟他说，你没来。文章我撤了，是因为有人举报，论坛自己删的。”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马明远的声音很低，“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沈万海这个人，我看不透。但你，我也看不透。你们两个我都惹不起，所以我谁也不帮。”

林北玄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

“马明远，你做了十年黑公关，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把柄，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

马明远没说话。

“总有一天，你会栽的。”林北玄看着他，“但不是今天。今天，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马明远的声音。

“林大夫。”

林北玄停下来。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沈万海是明着来的，你是暗着来的。明着来的，我能防。暗着来的，我防不了。”

林北玄没回头。“所以你选对了。”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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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区，林北玄上了车，没有急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小区门口有一个早餐摊，卖包子和豆浆，有人在排队，热气腾腾的。

他拿出手机，给书生发了一条消息：

【马明远的事解决了。他不会告诉沈万海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