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自己

念婉一岁半的时候，开始对“自己”这个词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指着碗里的饭，说“自己吃”。沈郁欢把勺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舀了一勺饭，往嘴里送。大部分洒在了桌上、地上、衣服上，只有一小部分进了嘴。但她很满意，笑了，露出八颗小牙。沈郁欢没有帮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等她吃完。吃完了，念婉把勺子放下，拍了拍手，说“饱了”。沈郁欢笑了，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擦了擦她的脸和手，又去收拾满桌满地的狼藉。丰寒州说，让她自己吃，吃得满地都是，收拾起来太累了。沈郁欢说，她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了，就不会掉满地了。丰寒州说，那要等多久？沈郁欢说，不久。一转眼就长大了。

念婉一岁七个月的时候，开始自己穿鞋。她把鞋子从鞋柜里拿出来，坐在地上，把脚伸进去。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穿不进去，她使劲塞，还是塞不进去。她急了，把鞋子扔掉，哭了。沈郁欢蹲下来，把鞋子捡起来，放在她面前。“念婉，这是左脚，这是右脚。左脚的鞋穿左脚，右脚的鞋穿右脚。你试试。”念婉抽噎着，把左脚伸进左脚的鞋，穿进去了。又把右脚伸进右脚的鞋，也穿进去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哭了，笑了。“自己穿。”沈郁欢笑了。“对，自己穿。你真棒。”念婉又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响，像是在宣告：我会自己穿鞋了。

小月来看她，念婉立刻表演自己穿鞋。她把鞋子脱掉，又穿上，脱掉，又穿上。小月看了三遍，鼓掌。“念婉真棒。”念婉笑了，又脱掉，又穿上。沈郁欢说，够了，不用再穿了。念婉不听，又脱掉，又穿上。她穿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认真，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炫耀。她学会了一项新本领，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林纾来了，念婉又表演自己穿鞋。林纾看了，高兴得不得了，又织了一双新鞋子，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桂花。念婉穿上新鞋子，走了几步，低头看看，又走了几步，又低头看看。她很喜欢，舍不得脱。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也要穿着。沈郁欢说，睡觉不能穿鞋，要脱掉。念婉不肯，抱着鞋子，哭了。沈郁欢说，明天再穿，今天先睡觉。念婉想了想，把鞋子放在枕头旁边，拍了拍，说“明天”。沈郁欢笑了。“对，明天再穿。鞋子等你。”念婉闭上眼睛，睡了。

丰寒城来了，念婉又表演自己穿鞋。她把鞋子脱掉，又穿上，脱掉，又穿上。丰寒城看了，笑了。“念婉，你以后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上学。你什么都会自己。”念婉听懂了“自己”这个词，点了点头。“自己。”丰寒城摸了摸她的头。“对，自己。你是你自己的。”

念婉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沈郁欢开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在纸上写了“念婉”两个字，指着说：“这是你的名字。念——婉。”念婉看着那两个字，伸出手，摸了摸，说“念婉”。沈郁欢把笔递给她，她握住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不是字，但沈郁欢说：“你写得真好。这是你第一次写名字。以后会写得更好的。”念婉笑了，又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她把纸画满了，递给沈郁欢。“妈妈，看。”沈郁欢接过来，看了看，贴在墙上，和小月、小花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念婉看着自己的“作品”，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从福利院转来的。信封上写着“沈郁欢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很认真地写下的每一个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只有一句话。

“沈老师，我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叫小树。我写了很多遍。送给你。小树。”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那封信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铁盒子已经用橡皮筋箍住了，越来越满。她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小树”，想起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了很多遍，送给沈郁欢。因为沈郁欢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家人。她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她是小树，不是任何人。她是她自己。

沈郁欢拿出纸和笔，给小树回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小树：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名字写得很漂亮。你是一棵小树，会长大，会开花。你会有很多叶子，很多花，很多籽。你的籽会落在地上，长出新的小树。一代一代，不会断。沈老师。”

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小树收”，地址是福利院。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