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学步

念婉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念婉扶着沙发站着，眼睛盯着几步之外的小月手里的布娃娃。小月蹲在地上，举着娃娃，喊她：“念婉，来，来姐姐这里。”念婉松开手，站住了，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她站了几秒，然后迈出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不到二十厘米，但那是她自己的脚步，没有扶着任何东西。迈完了，她又站住了，摇摇晃晃的，然后坐到了地上。她没有哭，抬起头，看着沈郁欢，笑了。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念婉，你走路了。你会走路了。”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伸手去抓沈郁欢的头发。

丰寒州下班回来，沈郁欢告诉他念婉会走路了。他蹲在念婉面前，说：“走一个给爸爸看。”念婉扶着沙发站起来，看着他，没有走。他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有走。“她刚才真的走了。”沈郁欢说。丰寒州笑了。“我信。她只是不想走给我看。”他伸出手，把念婉抱起来。“没关系。爸爸等。你有的是时间。”

林纾听说念婉会走路了，高兴得不得了。她又织了一双小鞋子，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桂花。她拿着鞋子在念婉脚上比了比，刚好。“等她会跑了，再织一双。等她会跳了，再织一双。”沈郁欢说，你织这么多，她穿不完。林纾说，穿不完留着，给她孩子穿。沈郁欢笑了。“她还小。你想得太远了。”林纾也笑了。“不远。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长大了。”

丰寒城听说念婉会走路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念婉的小床上。书是《小王子》，中文版，就是那本他送的一岁生日礼物。念婉看着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放在地上，踩了上去。丰寒城笑了。“她还不会读。”沈郁欢也笑了。“她会读的。等她长大了，你读给她听。”丰寒城点了点头。“好。我读。等她能走了，我带她去院子里走。让她自己走，不用扶。”沈郁欢看着他。“你能走了？”“能。走得很慢，但能走。我带她走，一起走。”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你们一起走。”

念婉一岁四个月的时候，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桂花树，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一会儿追着落叶跑。沈郁欢坐在石凳上，看着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也是这样走来走去。没有人陪她，她一个人，看蚂蚁，追落叶，摸墙壁。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走。走着走着，就长大了。

念婉一岁半的时候，沈郁欢带她去了山区。丰寒州开车，丰寒城坐在副驾驶，沈郁欢和念婉坐后座。念婉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一开始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山水水，后来累了，睡着了。沈郁欢抱着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她想起了第一次去山区的时候，小月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大大的。现在小月长大了，念婉还小。一代一代，时间过得真快。

到了山区小学，已经是中午了。小花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她看见车子停下来，跑过来。沈郁欢下了车，抱着念婉。小花看着念婉，眼睛亮亮的。“沈老师，她好小。”“嗯。她还小。但她会走了。会叫姐姐了。你听。”沈郁欢低下头，对念婉说：“念婉，叫姐姐。”念婉看着小花，张了张嘴，喊了一声“jie”。不是很清楚，但小花听见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叫我了。她叫我姐姐了。”沈郁欢笑了。“嗯。她叫你姐姐。你是她姐姐。”

小花拉着念婉的手，带她去看桂花树。树长高了，比小花还高很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头挂着很多新叶子，绿油油的。树根旁边那棵小苗也长大了，已经到小花的膝盖了。小花蹲下来，指着那棵小苗。“念婉，这是桂花树的孩子。它叫小桂花。你也是孩子。你们都是孩子。你们一起长大。”念婉听不懂，但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棵小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笑了。小花也笑了。

那天下午，沈郁欢在山区小学的教室里给孩子们讲了一堂课。不是语文，不是数学，是故事课。她讲了桂花树的故事——一棵树，从一棵小苗长成大树，开花，落花，结籽，籽落在地上，长出新的小苗。一代一代，不会断。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念婉坐在沈郁欢腿上，也安静地听着，好像在认真听，又好像只是在看孩子们的脸。但沈郁欢觉得，她听懂了。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会说。

傍晚，他们该走了。小花拉着念婉的手，不肯松开。“念婉，你什么时候再来？”“下个月。下个月桂花可能就开了。我们一起看。”念婉不会说，但她笑了，伸手去抓小花的辫子。小花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车子开动了，念婉趴在车窗上，看着小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的后面。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沈郁欢伸出手，搂着她。“念婉，小花姐姐会等你的。等桂花开了，我们一起看。”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靠在沈郁欢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累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