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来

小月的妈妈回来之后，小月变了一个人。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她上课更认真了，举手更积极了，字写得更工整了。下课的时候，她不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了，她会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跳绳、拍皮球、追蝴蝶。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沈郁欢看着她，想起了顾婉清信里写的那句话——“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小月笑起来，也是这样。也许所有开心的人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下午，小月的妈妈来福利院接她。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淡淡的笑。小月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她蹲下来，抱着小月，抱了很久。沈郁欢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走过去。她不想打扰。那是小月和妈妈的时间，她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了。别人不该占。

小月的妈妈抬起头，看见沈郁欢，笑了。“沈老师，晚上去家里吃饭吧。我做饭。”沈郁欢愣了一下。“方便吗？”“方便。小月早就想让你去了。我也没什么好感谢你的，就做顿饭。”沈郁欢点了点头。“好。我去。”

那天晚上，沈郁欢和丰寒州一起去了小月的家。小月的家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和赵丽华住的那个小区很像，楼房的墙皮剥落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但门口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着“家和万事兴”。小月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小月在客厅里写作业。沈郁欢走过去，低下头，看着小月的作业本。数学，十以内的加减法，全对。

“小月，进步了。”

小月笑了。“妈妈教我的。妈妈会算账，算得很快。”

沈郁欢摸了摸她的头。

小月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排骨冬瓜汤，还有一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家常菜。沈郁欢说，家常菜最好吃。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糯，咸香，肥而不腻。

“好吃。”

小月的妈妈笑了。“那你多吃点。”

吃完饭，沈郁欢帮小月的妈妈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沈老师，你教小月写信，她写了，我收到了。我在外面打工，一个人，有时候想她想得睡不着。收到她的信，我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会写字了，她会想我了，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你了。”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她也有你。你回来了。她最高兴的是这个。不是我。”

小月的妈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钱少一点没关系。她在身边就行。”

沈郁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会很开心的。”

从城北回来，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沈郁欢和丰寒州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

“小月妈妈做的菜好吃吗？”丰寒州问。

“好吃。比林纾做的还好吃。”

“那下次带林纾来学学。”

沈郁欢笑了。“林纾会生气的。”

“不会。她会高兴。她喜欢学新菜。”

到了巷子口，沈郁欢停下来。“晚安。”“晚安。”她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丰寒州。”“嗯。”“明天，我想去看看寒城。他最近怎么样？”“还好。腿好多了。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真的？”“真的。他昨天从客厅走到厨房，又走回来。没用人扶。明远在旁边看着，手伸着，怕他摔。但他没摔。他自己走的。”

沈郁欢笑了。“真好。”

第二天下午，沈郁欢去了丰家。丰寒城坐在客厅里，手里没有拿书，腿上没有盖围巾。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看着窗外的天。他看见沈郁欢，笑了笑。“郁欢来了。”“嗯。听说你能自己走了。”“嗯。走得不快，但能走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从沙发走到茶几，从茶几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沈郁欢看着他的腿，一步一步的，没有瘸，没有晃，稳稳的。她想起那间茶室里的行军床，想起那张矮桌上那些用指甲刻出来的字，想起他蹲在那张床前，站不起来，走不动。现在他能走了。他走了十年，从茶室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巷子，从巷子走到丰家。他走了很久，但他走到了。

“寒城，你做到了。”

“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