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慢,“是要用霹雳手段,彻底搅动这江南的死水?”
“谈不上搅动,”
韩赞周纠正道,“只是替皇爷拔掉几根可能扎手的刺。”
张维贤沉吟着:“老夫担心的是……是否该先请旨?万一打乱了陛下的棋局,你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虽顶着国公尊位,可在这留都,终究是奉旨驻守,并无专断之权。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不如这位御前太监更能代表皇帝的意志。
韩赞周咬了咬牙,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大明疆域万里,若事事都要等陛下决断,还要我等臣工作甚?自然,奏疏咱家会即刻递上去。”
张维贤凝视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公公决心已定,老夫遵命便是。”
“那便有劳国公整饬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韩赞周起身,袍袖拂过椅背。
离开都督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赞周靠在车厢内壁,忽然问身侧的方孔炤:“仁植先生,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方孔炤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叹了口气:“公公既已洞察先机,且有了最坏的计较,老夫……便不掺和了。
稍后便让犬子收拾行装,归家去吧。”
他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密报,未料竟引得这位镇守太监要掀起如此风浪。
韩赞周轻轻摇头,车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在他脸上划过一道明暗交界。”仁植先生,”
他缓缓道,“这件事,还真缺不得你们父子相助。”
方孔炤蓦然转头,对上韩赞周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头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回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方孔炤的犹豫并非没有缘由。
方氏一族的根基深植于江南水土之间,倘若让人知晓是他向朝廷递了消息,往后在这片土地上,方家便再难抬起头来。
韩赞周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扫过他紧抿的嘴角,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踏进这门槛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话到了这个份上,方孔炤明白,自己已站在了悬崖边上,退路早被无声地截断。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叹息:“……明白了,老夫这就动身回苏州。”
两人前一后回到那所不显山露水的宅邸。
韩赞周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方孔炤便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厅堂内早已候着两个人,穿着最寻常的布衣,周身却透着股洗不掉的冷硬气息。
他们见韩赞周进来,立刻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韩赞周没让他们把礼行完,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衣袍带起细微的风。”收拾妥当,今夜随我去苏州。”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两声短促的回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是。”
子时刚过,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便像融进墨里的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应天。
马蹄包裹着厚布,车轮碾过青石板也只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两日后的黄昏,苏州城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出轮廓,韩赞周的车驾没有惊动任何人,拐进了锦衣卫设在城西的千户所。
院子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一个身形精干、面庞棱角分明的男人快步迎出,在韩赞周面前单膝点地:“苏州千户颜紫,恭迎公公。”
“杂家此行,不宜声张。”
韩赞周的声音比这傍晚的空气更凉。
颜紫头也未抬,只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廊下、门边那些原本如同塑像般的身影,便迅速而有序地退散开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韩赞周才再度开口,目光像针一样刺在颜紫脸上:“所里现在能调动多少人?每一个,都靠得住么?”
颜紫的心往下沉了沉。
镇守太监亲自秘密前来,开口便是这样直指根本的问话,绝不会是小事。
他挺直脊背,声音绷得很紧:“回公公,千户所满额一千一百二十人。
自骆指挥使执掌以来,历经数度整肃,如今留下的,皆是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之人。”
韩赞周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茶盏放回桌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拿什么担保?”
颜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听出了话里更深一层的意味。”公公明鉴。
锦衣卫上下,如今只认得陛下的旨意。”
“若杂家说,此番并非奉皇命而来呢?”
韩赞周忽然向前倾了倾身,阴影笼罩下来,“你还听令么?”
短暂的死寂。
颜紫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抬起眼,目光与韩赞周相接,语气却异常平稳:“公公是陛下亲信,坐镇留都,南直隶厂卫本就在您辖制之下。
卑职,自然奉命。”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韩赞周嘴角掠过。
他重新靠回椅背,换了话题,语气却更重了三分:“苏州城里,有人打算祭奠马杰那几个,你这儿,可曾听到风声?”
“马杰”
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
颜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许多年前的血腥气仿佛瞬间翻涌上来,扼住了他的喉咙——那桩旧事的开端,正是厂卫捉拿周顺昌。
而周顺昌最后是怎么死的?就死在他颜紫手里。
那时他还只是个奉命行事的校尉,在诏狱最深处的黑暗中,用一根浸湿的绳索,结束了那个人的挣扎与喘息。
或许,正是因为这层洗不掉的底色,后来骆养性才会将他摆到苏州千户这个位置上。
关于有人想祭奠马杰等人的风声,他当然听到了,那些暗流下的私语,像地底的虫鸣,从未真正停歇。
颜紫没料到,连韩赞周都被惊动了。
他垂着眼睑,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难道这桩看似寻常的祭奠,底下还藏着别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