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太旺,皮革与汗味混成厚重的暖意。
几人刚坐下,副将便朝帐外扬声道:“带上来!”
绳索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被捆成茧状的人形滚进光亮里。
那人看见刘兴祚的靴尖,突然挣扎着昂起头:“刘爱塔!果然是你在捣鬼!这些奴才敢这样对我,你等着——”
剑锋刺进去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多哈尔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铁片,眼睛瞪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刘兴祚松开剑柄,看着那具躯体向后倒去,像一袋被割开的谷子。
副将挥手示意士兵拖走阴影里的东西。
他凑近时压低嗓音:“将军,皇太极的使者死在这儿……草原那头怕是要起狂风。”
帐外忽然传来马嘶。
刘兴祚转身望向摇晃的帐帘,远处哨塔上正升起第三盏灯笼。
刘兴祚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交代?皇太极的尸首都凉透了,我该向谁讨这个说法?”
副将的颌骨忽然松了,嘴唇半张着僵在那里。”您是说……这怎么可能……”
“详情容后再叙。”
刘兴祚抬手截住话头,五指按在粗糙的木案边缘,“我只问你一句——我决意重归大明,你可愿同往?”
甲胄摩擦的金属声骤然响起。
副将单膝砸向地面,抱拳时腕甲撞出闷响:“末将的命早就是将军的!只是……自袁督师离了登莱,咱们与对岸的音信便彻底断了。
如今那边究竟是何态度,实在难以揣测……”
“此事我自有计较。”
刘兴祚俯身托住对方肘部,将人从地上带起,“营中现有多少弟兄?肯跟我们走的能有几成?”
副将站稳后垂首沉默了片刻。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踩雪的吱呀声,由近及远。”四千三百余人,多半是当年跟着将军从辽阳杀出来的老卒。
铁了心要留的不过二十几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处置了便是。”
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 ** 。
刘兴祚霍然起身,案上陶碗里的水荡出圈圈涟漪。”传令各营整备兵器粮秣。
这次……怕是要用血开出一条路来。”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副将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复州城里的百姓该如何?许多弟兄的父母妻儿都在这儿扎了根。”
帐中的空气骤然沉重起来。
刘兴祚背过身去。
火光将他拓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道裂痕。
那些百姓——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在街巷追逐的孩童、在田埂上直起腰杆擦汗的老者——他们脸庞在黑暗里一张张浮现。
留下,便是将自己送入虎口;带走,沉重的拖累会让所有人都变成雪原上的活靶子。
皮弁上的缨穗停止了晃动。
大帐里七八道目光都钉在他绷紧的脊背上,等着那副肩膀扛起抉择的重量。
就在这时,角落里爆出一阵朗笑。
李若琏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羊皮靴踩在毡毯上悄无声息。”刘将军只管让将士们准备。
所有人——我说的是每一个喘气的——都能活着离开。”
刘兴祚倏然转身,瞳孔里映出对方从容的面容:“李大人已有良策?”
帐中诸将这才真正看清这个始终立于暗处的人。
先前只当是亲卫,此刻却见他腰间悬着的牙牌在烛光下泛着幽青的色泽。
“将军可知复州湾对面是何地界?”
李若琏不答反问,指尖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
副将脱口而出:“登州!莱州!”
“正是。”
李若琏收拢手指,仿佛攥住了看不见的丝线,“咱们走海路。
趁着潮信,一夜便能抵达登莱口岸。”
刘兴祚脸上的血色却褪去了。
他重新坐回案后,指节抵着额角,嗓音发涩:“这位大人有所不知。
复州沿岸能渡海的船只,三年前就被毛文龙的炮舰悉数焚毁。
况且登莱水师与我们……”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滑动,“积怨颇深。”
李若琏直接抬手截断了话尾。
“船的事不必忧心。
今夜我便乘哨船先行渡海,请登莱巡抚调拨战船来接应。”
他解下腰间牙牌轻轻搁在案上,玉质与木纹相触发出清脆一响,“至于旧日恩怨——陛下亲笔的敕令在此,无人敢为难诸位。”
帐外忽然卷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所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狂舞,像一群即将冲破牢笼的鸟。
刘兴祚听完李若琏的提议,觉得未尝不可一试。
成了自然最好,不成,局面也不会比眼下更糟。
他弯下腰,双手抱拳,声音沉了下去:“李大人,复州这两万条性命,就托付给您了。”
李若琏立刻伸手将他扶住,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上紧绷的筋肉。”刘将军言重了。
你我一同经历过生死,往后更要同朝为陛下分忧,这样的话,不必再说。”
直起身的刘兴祚脸上掠过一丝释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刘某拘泥了。”
几人又低声交换了些撤离的细节,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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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墨汁般浸透了天幕。
歇过几个时辰的李若琏推开舱门,眼底连日奔波的疲惫已被洗去大半,只是骨头深处还残留着酸涩。
复州卫的码头在昏暗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几 ** 把的光晕摇晃着,映出刘兴祚兄弟几人的身影。
“李大人,一路平安。”
刘兴祚的声音混在潮湿的风里传来。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李若琏站在甲板上,朝那片黑影拱了拱手:“将军请回。
我必速去速回,撤离诸事,还望加紧。”
告别的话很快被风吹散,他在一名水手示意下,弯腰钻进一处低矮的舱室。
船刚驶离复州水域不远,急促的脚步声就踏破了舱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