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查询未果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他这二十多年的路。从一九六零年那个夏天的傍晚开始,黑市出来,瘦得像一根竹竿,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在虹口那条窄巷子里,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敲晕倒在臭水沟边上。那一棍子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也正是那一棍子让他在昏迷中意外激活了那个空间,四面墙,两扇门,一蓝一黄。没有那次激活,他王卫东在六十年代那个饿殍遍地的黑市边缘,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
后面所有的事——运输队的工作、派出所的抓捕、监狱的晋升、公安局的调任——都不会发生。如果那些事都没有发生,那现在坐在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里的人,就不是他王卫东,不是这个从运输队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泥腿子。一九八零年那个秋雨夜,那辆从对面冲过来的卡车撞上他的车门时,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脱离了他认知里的“正史”。那道被铁皮撕开的伤口,在空间两端的穿梭中愈合如初,可那些记录呢?那些关于他的履历、他的功绩、他作为公安局副局长的任职文件,在另一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是以他亲身经历的样子,一件不缺、一件不落地存在?还是说,从他激活空间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成了一条在主航道上根本找不到记录的暗河,在地面上看不见,在地下流了几十年,从不汇入大江大河?
他慢慢睁开眼,思路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绳子,原本绞在一起解不开,现在一根一根地理顺了。他的那次遇袭在正规的历史记载中查不到,不是被人为删除了,是它本来就不属于正规的历史。从他激活空间的那一刻起,他走的路就不是原来那条路了。那不是岔出去一段又绕回来,是压根换了一条路,两条路平行着往前延伸,偶尔交叉,偶尔紧挨着,但从来不是同一条。他在那条路上经历的每一件事、作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只属于那条路。那个秋雨夜的遇袭,是那条路上的一环,它在这边有完整的触感和温度,但在那边没有对应的记录,因为那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根本不是他,是另一个被组织正常培养、正常提拔的王局长。不是冒充,不是替身,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存在。
两个世界高度相似,建筑、科技、文化、语言,几乎一模一样。但在围绕他个人命运的那些具体事件上,它们分岔了——分岔点就是一九六零年那个闷热的夏夜,那一棍子敲下来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根绞在一起的绳子松开了,不需要再拧回去了。从他意外激活空间的那一刻起,想不通、解释不清的事就没断过。为什么空间会选中他?为什么门的那一头刚好是二零二五年?为什么他带过去的物资能完好无损地存在空间里?为什么受伤后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一次就能痊愈?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能想通的,也没有一件是他需要想通的。那些问题他翻来覆去想了几十年,从来没想明白过,也不影响他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他想到那个害他的人。那辆卡车的司机,那个蹲在沟槽边伸手翻找的人,那通吞吞吐吐的、十几年前运输队老同事打来的电话。那些人还在那条路上,在那个秋雨夜里,在他离开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会不会继续在找他?不管怎样,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但那是他回到八十年代以后的事,不是现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发动车子往拾光书屋的方向走。书屋的运营已经上了正轨,宋总监把线上线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他操什么心。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大厅里有几个客人在书架前翻书,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穿着民国风的围裙,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动作不快不慢,说话轻声细语。二楼展厅的灯亮着,能看到有人在展柜前驻足,低着头凑近了看玻璃里的古籍说明牌。他没有进去打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里,发动车子往高速入口开。
上了高速以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不是那种燥热的、烫人的风,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你想开快一点的暖风。路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笔直笔直的。他想起义乌,想起李强和二哈兄弟,想起车行里那股机油和橡胶的气味,想起热火烧烤的烟火气和啤酒的泡沫,想起李强喝多了搂着他肩膀说“东子你这辈子都是我兄弟”。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慢慢翘起来了,踩下油门,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往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