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愈合

王卫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过那道门的。

意识从沟槽里那具冰冷蜷缩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像一根被拔掉的电线，在虚空中悬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另一个方向。眼前先是一片漆黑，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那种连黑暗本身都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绝对的虚空。紧接着，光来了——不是灯泡被拧亮的那种循序渐进的亮，是像有人把遮光布一把扯掉，所有的光同时涌进来的那种亮。

王卫东站在别墅的书房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是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那股剧烈的、从左侧腹一直蔓延到整个腰部的阵痛，在跨过那道门的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用手一抹，干干净净地抹掉了，连残余的酸胀都没有留下。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一只手按住左腹，隔着那件被血浸透的深色衬衫，掌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裂口的边缘，没有肿起的皮肉，没有那种按下去会引发连锁剧痛的触觉。他甚至加重了按下去的力道，指节抵着腹部，硌得生疼，可那是正常的、健康的那种疼，和伤口无关。

他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自己的衬衫。左腹那一块颜色最深，深到发黑，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他用右手捏起衣料凑近了闻，一股铁锈味直冲鼻腔——是血，是他自己的血，在那条湿冷的沟槽里，从那道被铁皮撕开的口子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裳、又被雨水稀释过的血。可血渍之下的皮肉，完好无损。

他撩起衣摆，低头去看。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那道被铁皮撕开的口子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道疤、一条线、一个针脚都没有留下。他用手掌反复摩挲着那块皮肤，温热、平滑，和身体其他部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那场撞击从未发生过，仿佛那道从腹部涌向指尖的温热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他衣服上的血渍还在。衬衫左腹那一大片深色的浸渍已经半干了，皱巴巴的贴在身上，皮肤上沾着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他在沟槽里蜷缩时蹭上的泥、枯草碎屑和碎石子也还挂在裤腿上、鞋面上。

王卫东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快步走向卫生间。洗漱台前的镜子上方嵌着一条led灯带，光线柔和不刺眼。王卫东站在镜子前，伸手按亮了灯，然后撩起衬衫的下摆，把衣料卷到胸口，露出整片腹部。

左腹干干净净。

没有伤口，没有缝合线，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他侧过身子，把腰也转过来对着光看，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又用手指沿着左腹部按了一圈，从肋骨下缘一直按到胯骨上沿，每一下都按得很重，皮肤被按得发白，松开手又恢复血色。不疼，不胀，没有任何异样。

他直起身，把衬衫放下来，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脸。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中年人的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他在八十年代公安局会议室里对着玻璃反光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脸有三十九岁的沉稳，眼角有细纹，颧骨下方的皮肤在熬夜办案后会泛出青灰色的倦意。眼前这张脸，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纹路，颧骨饱满，下颌线利落。这和他上次离开 26 年时，是一模一样。也就 20 多岁的样子。

他愣在原地，双手撑在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手指扣着台面边缘。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没有胡茬，光滑，脸颊的皮肤紧实，没有三十多岁人那种开始往下坠的感觉。

他把自己身上这件还在滴着雨水的衬衫脱了，团成一团扔在浴缸旁边的脏衣篓里。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前后左右地看。除了皮肤上沾着的血迹，这具身体没有受伤的痕迹。不是痊愈了，是根本没有受过伤。那道在沟槽里往外涌着温热血腥的伤口，那辆卡车的铁皮撞进车厢的瞬间，那些疼痛、雨水、泥泞、恐惧，就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从洗手台上的木质托盘里拿起一面手持化妆镜，意念微动，进了空间。

空间还是那四面墙，两扇门。他站到那扇蓝色的门前——通往过去的那扇门，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