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的选择(补完)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行白却低低笑了一声。
“约翰内斯”的答案,于他而言,已是铁证。
——洛斯菲顿·波塔尼克斯,定然就在此处。
它尚不清楚那气息的所属,行白却再清楚不过。
踏入这里之前,他才刚与洛斯菲顿·波塔尼克斯咫尺相对,“约翰内斯”感应到的那股气息,自然就是洛斯菲顿本人无疑。
“他在哪?”行白问。
“好像……是在下方……”
“约翰内斯”刚说完,喙尖梳理覆羽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对劲。
它的感官清晰地告诉他,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起来,且完全独立存在的空间,就像一个悬浮在混沌虚无中的盒子,没有上下。
——既如此,怎么会有“下方”这个概念?
行白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约翰内斯”给到的答案,会是在无数房间中的某一间。
不曾想居然是在下方的空间……
一个按逻辑讲来说,不可能存在的空间。
某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陡然蹿入脑海,稍纵即逝,却在他感官里留下浅浅烙印。
他没再追问,反而话锋陡然一转,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想留在外面吗?”
他垂着眸,视线并未落在“约翰内斯”身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轻描淡写补充道:
“不用立刻回去。”
“约翰内斯”庞大的身躯明显震动了一下。
覆满黑羽的翅膀骤然收拢,于冷光下泛起暗哑的紫铜辉光。
它缓缓转动脖颈,血红眼瞳凝在行白的侧脸上,眸底翻涌着杂沓的情绪。
被漫长囚禁熬出来的滚烫渴望;
对未知前路的森然警惕;
利弊之间的反复权衡;
还有心底最深处,连它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对自由的贪婪。
这是主人对自己的考验吗?
它止不住地想。
时间仿若被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钝刀在它沉厚的骨骼上刻下印痕,滞重,又磨人。
“……想。”
最终,它喙尖张合,挤出一个字。
真切诚恳,毫不违心。
那片无尽的混沌虚空,纵是它这般不死不灭的存在,也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孤寂。
“虽然里面有不少同伴,只是……”
“约翰内斯”试着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蔷薇不是进去了吗,我怕她找我算账。”
行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说不清是笑它拙劣的借口,还是这藏不住的心思。
“约翰内斯”愈发不安,喙尖忍不住啄了啄身前的桌面。
“笃、笃……”
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行白的闷笑里,敲碎了周遭的沉滞。
仿若这样,就能压下它内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忐忑。
“我有种预感,”“约翰内斯”压着腔调,竭力让声音少些怪诞,“留在你身边,或许有一天……我能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身躯,不再是这副禽鸟模样。”
“只是这代价……”它血瞳凝着行白,口吻里裹着几分自嘲,“我付不起。”
行白终于转回头,正眼看向这只庞大的厄兆渡鸦。
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倒是……”他话音微顿,像是没找到更合适的词语,末了只是淡淡陈述道,“很了解我。”
他对“约翰内斯”的话未置可否,但这句回应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
“约翰内斯”那双血红眼瞳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光,悄然松落。
四周沉寂,唯有它羽翼摆动时,翎羽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在沉寂中格外清晰。
那覆盖着紫金光泽的头颅,微微垂下。
幅度不大,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枷锁,颈侧的羽毛随之轻轻颤动。
再开口时,声音仍是惯有的怪诞腔调,却少了此前的紧绷与尖锐,多了几分释然:
“谢谢主人。当时若不是您,我早该殒命那花妖的手下。如今……自由了,这份恩情,摩摩斯不会忘记。”
行白不置可否,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昏迷的秦叙宁。
“你待在这家伙身边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当初应允你的承诺,该兑现了。”
话音稍停,他唇齿开合,念出了那个被时光埋了太久的、属于这只厄兆渡鸦本来的名字:
“修普诺·摩摩斯。”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抬手指向床上气息微弱的女子,说:
“她会带给你……重获新生的机遇。”
立于身侧的渡鸦——“约翰内斯”——修普诺·摩摩斯——庞大的身躯又一次震颤。
翎羽簌簌作响,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覆盖着翎羽的颈项微微僵硬,仿佛被那几个字,唤醒了沉睡于躯壳深处早已沉寂的某种知觉。
新生。
机遇。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铁,狠狠烫在他冰封太久的心念之上。
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吗?
血红的眼瞳深处,记忆的尘埃被无形的风掀起。
他重见了初见行白那日的画面。
——蓝发恣意,风衣猎猎的青年,立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上,垂眸看着他这只狼狈不堪、几近疯狂的巨鸟。
青年没多余的动作,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落入他的耳中。
“跟着我,”他说,“能摆脱你身上的诅咒。”
当时他只觉得是青年太过狂妄,太过张扬。
可于走投无路的绝境中,那话语间藏满了蛊惑。
于是,他终究是伸手攥紧了这根浮木。
如今,这句话以另一种形式,于耳畔平静响起,却如浪潮翻涌,于他死寂的心湖里溅起惊心动魄的回响。
原来,那不是一句虚言。
胸腔处,被厚重尘埃掩埋了太久的东西,像被春雨浸润的种子,正从记忆的废墟中,破土而出。
是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希望。
更是恍然。
是缠绕了他数百年的命运迷雾,被一只无形大手,嗤啦一声,彻底撕开。
天光骤亮,豁然开朗。
拨云见日。
原来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