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浴中迷雾〔五〕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但你的行为,逻辑上存在根本性错误。”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冰冷,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剖开利昂所有混乱的、疯狂的情绪,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幼稚而可悲的、名为“自怜自艾”和“无能狂怒”的內核。
  “第一,你的『在意』,基於一个错误的前提——即,你对我,拥有某种『权利』或『资格』,来『在意』我与谁共舞。但事实是,基於我们目前的关係状態——名义上的婚约,实际上的『监管』与『被监管』——你並不具备这种『资格』。你的『在意』,是无效的,非理性的,不必要的情绪冗余。”
  “第二,你的愤怒和攻击行为,指向错误的目標。导致你『没有舞伴』、『被拒绝』、『被围观』的,並非我的行为,也非马库斯·索罗斯的行为,更非温莎家族或宴会其他人的行为。根本原因,在於你自己——你的社交能力不足,你的行为失当,你的情绪控制失败,以及,你未能达到这个社交场合对你最基本的行为预期。你將自身能力不足导致的挫败感,错误地外化为对他人的攻击和指责,这是一种典型的、非理性的防御机制。”
  “第三,你的宣泄方式,效率低下,且后果严重。当眾失態、嘶吼、破坏財物,除了让你自己更加难堪,让温莎家族和史特劳斯伯爵府蒙羞,让你父亲奥托侯爵的处境更加尷尬之外,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也无法改变任何人对你的看法。反而,会进一步巩固你『情绪不稳定』、『缺乏教养』、『不堪大用』的负面评价,让你在未来的社交场合中,处境更加艰难。这是一种自毁式的、非理智的行为模式。”
  她一条一条,清晰而冷静地,將利昂今晚所有的行为、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理由”,拆解、分析、归类、然后,贴上“错误”、“无效”、“非理性”、“自毁”的標籤。她的语气,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她毫无关係的、出了故障的机器,或者,一个行为模式出现了严重偏差的、需要被“纠正”的实验样本。
  “所以,”
  最后,她做出了总结,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那双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死灰的紫黑色眼眸,用那种宣布最终诊断结果般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你今晚所有的『失態』,所有的『在意』,所有的『愤怒』,根本原因,不在於我,不在於马库斯·索罗斯,不在於任何人。”
  “只在於你自己,利昂·冯·霍亨索伦。”
  “你的无能,你的脆弱,你的……不配。”
  “不配”两个字,她说得极其清晰,极其平静,没有任何加重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就像在陈述“水是透明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诅咒、任何愤怒的咆哮、任何鄙夷的嘲讽,都更加强大,更加……致命。它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无情地,剖开了利昂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所有愤怒不甘的偽装,所有绝望疯狂的嘶吼,露出了底下最血淋淋的、最不堪的、最真实的本质——他所有的痛苦,根源在於他自己的“不配”。不配拥有尊严,不配拥有选择,不配被尊重,不配……被“在意”。
  “……”
  利昂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无声的、绝对零度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疯狂,所有燃烧的火焰,所有绝望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这冰冷到极致、也理性到极致的、如同最终宣判般的话语,彻底冻结,粉碎,化为齏粉,消散在这氤氳的、滚烫的、却冰冷刺骨的水汽中。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紫黑色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茫然地,倒映著艾丽莎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无瑕的、冰冷得如同冰雪女神般的脸。胸腔里,那颗因为激动和愤怒而疯狂跳动的心臟,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