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第122章
京郊山色青翠,燕东山自被停职后南无歇对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意,总想寻些由头带他散心。这日,索性叫上了同样不算忙碌的晁澈云和永远精力旺盛的薛淑玉,四人结伴,打马出城。
一路纵马疾驰,山风猎猎, 马蹄踏碎山道野花,惊起林间飞鸟, 倒也畅快。
直至策马登上最近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四人方才勒马停驻。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烟霭中,脚下群山起伏如碧浪,天高地阔,令人胸中为之一畅。
“好景致!”燕东山率先下马, 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日闷在城里头, 还是这天地间自在。”
南无歇挨着他坐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笑道:“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总比你在府里对着你那围菜园强。”
薛淑玉和晁澈云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四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掏出随身带的肉脯分食。
几口烈酒下肚,山风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自然而然,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近来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上。
“陛下如今是真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大典事宜上了。”燕东山望着京城方向,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前几日听闻怀止兄被临时派去了江西督办购田植构之事,足以见得陛下对此事的重视,若能修成此等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于国于民,皆是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