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饭桌上的沉默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南方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温柔,也格外潮湿。夕阳被厚厚的云层滤成淡淡的橘色,洒在窄窄的巷弄里,给老旧的砖房镀上一层薄而软的光。家家户户开始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混著湿润的空气,在巷子里慢悠悠地飘著,那是属於南方小城最朴素、也最踏实的烟火气。
  我们家的晚饭,永远是安静的。
  尤其是在我上了初中、自尊心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之后,那张摆著简单家常菜的小木桌,就成了我们父子之间最沉默、也最尷尬的战场。
  桌子是母亲嫁过来时陪的旧家具,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漆皮剥落,一用力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桌上的菜永远简单,一碟清炒空心菜,一碗蒸水蛋,一小盘腊鱼或是梅乾菜扣肉,偶尔添一碗排骨汤,已是难得的改善。所有菜色都带著南方人独有的清淡与细致,油少、味鲜,分量不多,却足够一家三口吃饱。
  父亲总是最晚一个上桌。
  他收工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休息,而是先去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洗脸。南方的水一年四季都带著凉意,他搓得很用力,手掌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要把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泥土屑一点点搓乾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洗去,才肯走进屋里,生怕身上的脏东西沾到碗筷,更怕我嫌他不乾净。
  他坐下时,动作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脊背微微佝僂,那是常年扛重物、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他习惯性地先看我一眼,眼神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见我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敢拿起碗筷,轻轻盛一碗米饭。
  他的碗里,永远是最少的。
  饭刚端上桌,他第一筷子永远是夹向我。
  蒸水蛋最嫩的中间部分,他会完整地拨到我的碗里;排骨只挑肉最多的那块,轻轻放进我的碟子里;就连为数不多的腊鱼,他都要先把刺挑乾净,才肯放到我面前。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沉默、专注,不带一点刻意。
  “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他偶尔会说这么一句,声音低沉温和,带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因为劳累显得有些沙哑。说完,他就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白饭,很少夹菜,更很少吃那些稍微好一点的肉食。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夹过来的菜,大口大口地吃著,偶尔还会挑剔菜太淡、肉太少、不合胃口。我会抱怨学校的伙食差,抱怨同学穿的鞋子比我好,抱怨別人家里顿顿都有新鲜菜,而我只能吃这些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