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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5)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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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南大明海,风物澄澈得近乎纯粹。红日自东边海平线缓缓爬升,初升的金红霞光铺满万顷碧波,转瞬褪去浓烈艳色,化作通透厚重的湛蓝。整片海面像被浓稠的蓝脂浸透,随着极轻的晨风微微漾动,柔光潋滟。

  十余里外的琼岛海岸线隐在薄晨雾霭里,低矮丘陵揉成一道灰蒙蒙的平缓脊线,再往远处,天海彻底交融,一线平直分界,无丝毫过渡,空旷又辽阔。

  海面风势极缓,细碎波纹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折射出鱼鳞般的细碎银光。偶尔几群飞鱼贴水掠出,半透明的翅鳍在晨光里乍亮一瞬,随即扎回深海,只留一圈浅浅水纹,转瞬便被后浪覆盖,消散无痕。

  此刻的海面静得慵懒绵长,唯有海鸟舒展双翼,借高空气流无声滑翔,掠过云影之下,渐渐缩成天边一点墨色,最终融入茫茫天光,连时间流淌的痕迹都变得模糊。

  三艘长远级远洋运输船以六节匀速,自东北海域稳步驶来。八千吨级的庞大舰体,在当下的南洋海域堪称庞然大物,鲜有敌手。深灰色船身覆着一层哑光质感,晨光落处,泛着冷硬的铁青色光泽。高耸干舷巍峨挺拔,甲板上堆叠的货物尽数被帆布严实地遮盖,边角被微风轻轻掀起,露出内里码放整齐的实木货箱。箱体印着暗黄制式编号,常年被海盐雾气浸润,字迹微微晕染模糊,透着远洋航行的沧桑。

  船首稳稳破开碧波,两侧翻涌的雪白浪花顺着船身向后延展,拖出两道绵长匀净的航迹,在湛蓝海面勾勒出两道灵动弧线,一路追随船身,迟迟不散,最终在远海缓缓消融。

  三舰阵型规整,长江号领航在前,黄河号居中,淮河号殿后,彼此间距半海里。三道平行的白色航迹横贯海面,宛如一把巨梳轻拂蓝缎,印痕深邃规整,久久留存。

  长江号舰桥内,编队长林丰静立窗前。年逾三十五的他,身形挺拔匀称,常年海风烈日的打磨,让面庞覆着一层厚重的深棕肤色。眉骨、颧骨棱角锋利,额间一道浅浅横纹,是常年凝神了望、思虑军务刻下的痕迹。一身浅灰夏季军装利落整洁,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挽至小臂,腕间一块老旧银表静静走动。表盘刻度早已被盐雾海风磨得模糊不清,指针却依旧精准,秒针匀速轮转,从未偏差。

  摊开的航海日志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六月初八,午前,琼岛以南五十里,航向西南,航速六节,海况优良。

  林丰落笔直身,抬眼眺望前路。海面一派平和,唯有几缕低云轻贴水天线,云底被日光灼得泛白,卷边晕着淡淡橘红,似在缓缓蒸腾。环视一周未见异常,他俯身端起搪瓷粗茶,苦涩回甘的茶汤入喉,涤去晨间微乏。一滴茶水不慎滴落桌案,他随手指腹抹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转瞬便被海风风干。

  ***

  前路八里开外,一片错落碎礁的浅滩后方,暗藏杀机。

  百余艘大小船只密密蛰伏于此,从双层炮甲板的西式武装大船,到仅容数人的窄体舢板,船挨船、缆缠缆,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远远望去,宛若一片搁浅堆积的朽木浮堆,毫无章法,极尽隐蔽。

  整片船队最核心的,是刘香的双层炮甲板主座船,泊在碎礁最外侧。深褐色船身漆面斑驳剥落,船艏斜桅下的人鱼雕花早已磨损失色,露出底下灰白原木肌理。大船风帆大半收拢,仅主桅留一面斜帆,微风拂过便轻轻鼓荡,转瞬又颓然垂落。所有舷侧炮窗尽数闭合,桅杆不挂一旗,整片船队死寂无声,无烟无响,伪装得如同寻常休憩的渔船群,毫无破绽。

  主船尾楼内,刘香斜倚竹椅。常年久坐的椅背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竹纹温润。他掌心捏着一具扁平铜制望远镜,镜筒被体温焐得温热,握痕处凝着一层薄汗。

  为等这支大明补给船队,他已在此蛰伏三日。巴达维亚方面传来的情报精准无误,这三艘巨舰满载运往麻剌加的粮草、军械、建材与工匠,是整条航线最肥的猎物。

  他舔过干裂起皮的唇瓣,舌尖尝到一丝海盐的涩咸。抬镜远眺北方海面,静静等候猎物入眼。

  片刻之后,海天线上浮出三点灰黑桅影,细如针点,刺破澄澈天际。紧接着,庞大的舰体自水线之上缓缓抬升,从模糊色块,渐渐凝出硬朗清晰的轮廓。

  亲眼目睹实物,刘香心底暗自震颤。这三艘舰船,比他麾下最大的战船还要庞大三四倍,舰体宽阔修长,干舷高耸骇人,稳稳滑行于海面之上,如同三座移动的钢铁小山,沉稳霸道,全然不将这片海域的暗流险局放在眼中。

  刘香鼻间轻哼一声,敛去眼底惊色,起身立至窗边,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出击。”

  ***

  死寂的礁区海面骤然翻涌沸腾。

  蛰伏的船只纷纷驶出礁石阴影,从幽暗藏身处驶入晨光之下,船身色泽骤然提亮。最先冲出的是轻便舢板,船身紧贴水面,仅船头船尾露出半截人影,船桨翻飞,溅起细碎银亮的水花;紧随其后的是窄长海沧船,船尾高高翘起,形如弯刀破浪;最后驶出的是西式武装商船,风帆尽数张满,鼓成饱满弧面,船头破浪的白浪层层翻涌,恍若排排白牙,气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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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星船只渐成连片阵列,百船齐出,帆影叠叠、船身密密,横贯整片海面。万千船桨同时击水,翻涌的白浪连成一片,在湛蓝碧波上铺开一道移动的雪白浪带,声势骇人,步步逼近明军舰队。

  正面两艘西式炮船率先压阵突进,舷侧炮窗轰然敞开,黑漆漆的炮口齐刷刷对准前方,杀机毕露。两翼无数小船呈扇形包抄合围,船上海盗黑压压伫立,有人紧握弯刀,刀刃映日泛寒;有人高举长矛,铁尖明暗闪烁;有人身前立着牛皮竹盾,盾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箭迹,皆是常年劫掠厮杀的印记。

  原本只剩风声浪响的海面,瞬间被嘈杂轰鸣填满。上百海盗的嘶吼低吼交织成片,浑厚沉闷,如同海底翻涌的隐雷,震得人心头发颤。万千船桨齐落的哗啦声、风帆绷紧的摩擦声、桅杆绳索的吱呀声层层叠加,最后被主船一声低沉厚重的号角收拢,整片海盗船队,已然凝成一股凶悍的洪流。

  ***

  长江号了望哨骤然敲响警铃,三声急促的“当当当”刺破晨寂,余音在钢铁舰体上震颤不散,突兀刺耳。

  林丰瞬间敛神起身,快步踱至舰桥窗前。视野尽头,密密麻麻的船影铺天盖地,从正面绵延至两翼,宛如一张不断收紧的巨口,死死锁死前路。

  他唇角微微一扯,不见慌乱,反倒凝出一抹冷然笑意。抬手抓过无线电通话器,指尖微绷,语气沉稳有力:“黄河、淮河,这里长江,收到回话。”

  耳机里立刻传来两道鲜活的回应。黄河号舰长沈剑的声音压着难掩的亢奋,带着沙场求战的灼热:“长江,黄河已就位,全程可见!敌船数量众多!”

  紧随其后,淮河号舰长赵启明的声音清亮飒爽,透着少年锐气:“淮河报告!敌阵为首是双层炮甲板大船,满载四十门火炮!今天总算遇上硬靶子了!”

  “全员听令!”林丰声线沉稳,冷静调度,“保持一字纵队,六节航速不变,不许提速,切勿惊退敌众。长江正面牵制,黄河左翼、淮河右翼分列,各舰自主分配火力,启动入港警戒作战预案。”

  他稍作停顿,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从容:“记住,我们是补给运输舰,无需赶尽杀绝,留些活口,让他们回去传报今日一战。”

  无线电里传来两声短促轻笑,一沉一亮,随即被电流嘶鸣覆盖。

  三艘巨舰缓缓调整阵型,船头各自划出浅缓弧线,一左一右舒展阵型,从高空俯瞰,恰似三把展开的曲尺,稳稳锁死海面。各舰炮位尽数就绪,八八毫米主炮炮手填装弹药、推合炮闩,金属咬合的咔嗒脆响利落干脆;四七毫米速射炮炮手握紧击发拉杆,静待指令;十四点七毫米多管机枪揭开防尘油布,冰冷枪管凝着晨间薄露,泛着暗沉铁光。

  甲板水手快速转运弹药,霰弹枪、步枪逐一分发到位,一箱箱手榴弹掀开顶盖,油纸包裹的弹体整齐密实,静待启用。整支舰队全员戒备,蓄势待发。

  ***

  海盗船队已然逼近,先行开火。老式黑火药铁弹丸破空飞来,纷纷砸在明军舰体前方海面,一道道水柱接连拔地而起,白浪翻涌,层层叠叠。偶有流弹侥幸命中船壳,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如同铁锤叩击厚铁,最终尽数弹落水中,仅在漆面留下浅浅擦痕,连舰体分毫都无法损伤。

  后方无数小型战船舍弃风帆,全速划桨突进。船身轻盈灵活,密密麻麻、层层递进,如同成群水黾覆海而来,悍不畏死地冲向明军巨舰。

  待为首海盗炮船冲入千米射程,林丰抬手断然落下:“前主炮瞄准那艘四十门炮的西式夹板船,一发试射!”

  长江号舰艏那座旋转炮塔式八八速射炮缓缓旋调角度,液压转动的低沉闷响裹挟着细密的轴承摩擦声,炮口精准对准刘香的座船。炮管在旋转的时候发出低沉的液压声,轴承转动时带着细密的摩擦音。

  炮手果断压下击发杆,炮弹破空而出,低沉的呼啸声掠过海面,尾端拖出一缕淡灰烟迹。炮手果断压下击发杆,十几斤重的实心穿甲弹破空而出,低沉的呼啸声掠过海面,尾端拖出一缕淡灰烟迹。

  炮弹落在刘香座船左舷前方大约二十步的海面上,水柱升起来又落下,柱顶的白雾在无风的空气里悬了一瞬才散。紧接着第二发已经出膛了,第三发也紧接着跟出来。第二发炮弹击中了船艏斜桅下方的船壳,十几斤重的锥形钢质弹丸在木板上凿开一个水桶大的洞,碎裂的木茬子朝内翻卷着,弹片在甲板上横飞,把一根粗缆绳切断了,断口处的纤维像鬃毛一样散开,绳尾在空中甩了两下才落下来搭在船舷上。第三发落在了炮甲板的舷侧,穿入舱室内部爆炸——闷响从船体内部传出来,带着木板碎裂和金属扭曲的杂音——把那门炮连着炮架掀翻,炮管歪倒在甲板上冒着青烟,炮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有一线暗色慢慢淌下。

  黄河号和淮河号的火力也在这时候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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