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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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莽夫不一定好控制,有时候直来直去的莽夫比滑不留手的文官更难摆弄。

  “那便一言为定。”吴直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送走吴直之后,潘浒没有回会客室,也没有去校场。他沿着夹巷走回官署府正院,穿过中堂,在议事厅门口站了片刻。

  明日,这座参将官署便要更名为总兵官署了。

  ——

  次日上午,总兵府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列着第一师、熊罴营、胶州营、第一骑兵旅、近卫旅等部主官,觉华、龙武、铁山、奴儿干等四营主官因公缺席。

  墙上挂的舆图——北面是辽东至宣大的全图,朱砂圈出了建州各部驻牧地和明军汛地;南面是南洋海图,从吕宋南延至巴达维亚和麻剌加,航线上有用铅笔标注的航向箭头和潮汛节点。

  潘浒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盏没有盖。他等众人坐定后开口,语气与昨日接旨时无异:“昨日,陛下圣旨下来了,某任登莱副总兵,署理总兵事,张可大将调鲁省总兵,今后登莱军事由某执掌。”

  他侧身面北,先点北面那张舆图:“北面,建奴和北虏,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便能断了建奴及北虏北撤的路,他们要么死扛到底,要么向西——他们若是西进,希望能再次成为白夷口中的‘上帝之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拿起木棍,指向中原大地,“流寇军,乱之根基在于失去土地、没有吃食的难民,若没了这些民众,流寇军便是无根之萍,迟早湮灭。因此,各处商会及军方,通力合作,加大收容流民的力度。”

  “老财们,流寇首领们,都说老百姓是泥腿子么?”潘浒冷笑着说,“老子就把这些泥腿子统统弄走,没了腿,看他们还能怎么着?”

  将领们严襟正坐,甚至连投个眼神之类的小动作都不敢做。

  潘浒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头面向南面的海图,用手指在吕宋岛以南画了一条弧线:“南洋。去年攻占岷里拉的仗打完了,巴达维亚的尼德兰人已经慌了。福尔摩沙那边的统治已经崩了,但他们还在爪哇重新集结力量。不能等他们缓过来——”

  他点裴俊的名字:“裴俊。”

  裴俊从座位上站起来。

  “以第一师一团三个连为基干,从觉华营、龙武营、铁山营各抽三个步枪连充入,加强机枪、炮兵、工兵、通信、辎重等单位,组建‘金山营’,由你任主官。”

  裴俊立正敬礼,大声应道“是”,没有问金山营在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潘浒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金山营的任务是横跨大洋,向新大陆进发。具体航线、补给方案,你与北洋舰队协商,三个月内拿草案出来。”

  他没有解释新大陆是什么、去了要做什么。桌边有其他将校交换了目光,有人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看到潘浒的视线扫过来就合上了。

  潘浒转向第二个人:“一师二团三个连为基干,从觉华、龙武、铁山各抽三个步枪连,南下补充东平营。目标,巴达维亚。两个月内抵达,与南洋舰队会合。作战方案由南洋舰队指挥官与东平营指挥使联合拟定,总兵府核准。”

  被点到的二团团长站起来领了命。他是山东本地人,皮肤粗糙,手指关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成了深色。他应了一声“是”之后又补了一句:“末将年前在岷里拉待过两个月,南洋的气候、潮汛、尼德兰人的战法,多少摸到了一点边。”

  潘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剩下的部队做了一个统括的说明,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第一师主力、熊罴营、胶州营、骑兵旅、近卫营、奴儿干营,统编为北方作战集群,由他亲率,目标已经说过了。整个部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画了一个大圈。

  会议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散会后各人陆续离去,靴声沿着长廊向南延伸出去,渐渐听不见了。潘浒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

  粗略的盘点一番,北洋、南洋的陆海军加起来,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陆军超过十万人。

  强大么?用步枪以及机枪大炮武装起来的近代化陆军,在这个时代自然是绝对的强大。

  能不能逐鹿中原?未必。欲得天下,先得民心。

  能不能让全大明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再受欺凌压迫?短时间做不到。

  但是,他凭借这支强兵,能把被天灾人祸笼罩着的中原大地“清空”——把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老百姓尽量多的迁走,让地主老财无人可盘剥,让流寇军无“炮灰”可用,让建奴无“啊哈”可奴役;最终,他们都如同在烈日下曝晒的水蛭一般,蜷缩发黑,最终干瘪成一截硬韧的褐皮。

  ——

  麻剌加外海。

  龙国祥站在“靖远”舰司令塔里,前挡玻璃外侧的雨水被风压成了斜线,从左上向右下铺满了整块玻璃面,又沿着弧面滑落下去被新一层雨水覆盖。能见度不到三海里,低垂的云层压在海面上,云底被海面反射的暗光映出一层铅灰色,与海水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还没散开。五千吨级的“靖远”号以单纵队领航,两侧后方各跟着一艘超勇级,四艘扬威级在更后面的位置展开成两列,六艘“长运”级运输船缀在队尾偏右约两链处。所有船只实行灯火管制,舰桥内仅有一盏罩了蓝玻璃的小灯供操舵用,光线暗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颗远处的星。

  浪头不算高但密集,每隔三四息船底就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整条船像被一只大手从下方托起来又松开。龙国祥双脚分开站稳,左手扶着司令塔内侧的一根立管,右手举着望远镜贴在玻璃面上向外看。视野里只有一片连绵不断的水线和雨幕,但他不需要看得多清楚。这片海域他跑了不下十趟,从麻剌加到巽他海峡之间的每一处暗礁位置、每一段潮汐流向、荷兰东印度公司巡逻舰惯常走的那条航线,都装在他脑子里。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手很稳。他脚下是一艘五千吨的铁甲舰,两舷装甲最厚处超过六英寸,前后各有一座双联装炮塔,配的是三十倍径两百毫米主炮。他心无畏惧,要做的是别犯蠢。

  “航向不变,速度减两节。”他侧头对舵工说,声音不高但在司令塔的狭小空间里传得很清楚,“雨停之前不接敌。”

  舵工重复了一遍命令,转舵轮的手腕微微一拧,靖远舰的航速降了下来,船身入水姿态从微昂变成平贴,船艏切开海水时翻起的浪花比之前矮了半尺。两侧的超勇级随即跟着调整航速,四艘扬威级依次收拢间距,整个编队像一条正在收缩的长蛇把身体盘紧了一些。

  龙国祥把视线转向侧窗。右后方约四百米处,一艘超勇级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它的烟囱排出的烟在雨中散得很慢,灰色烟柱被雨水压低后沿着海面横飘了一小段才散开。龙国祥皱了皱眉,下令:“间歇投煤,减少烟迹。通知各舰,烟囱排烟量减半。”

  雨势在黄昏前收住了。云层没有散,但雨丝变成了雾丝,再变成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湿气,海面上的能见度从三海里拉长到了六七海里。龙国祥再次举起望远镜向东南方向望去——水天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轮廓浮出来,比他预想的位置偏西了一度半,可能是陆地,可能是荷兰人的巡逻舰,也可能是某条迷航的商船。他放下望远镜,用手背擦去前挡玻璃内侧凝结的水汽。

  “挂战旗。”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敬了一个礼跑出司令塔。片刻之后,靖远舰主桅斜桁上升起那面蓝底金日银月的旗帜。旗面刚从桅顶展开时还湿漉漉地贴着绳子,被海风一吹就鼓了起来,边角甩出几滴水珠。蓝底的颜色在黄昏薄光里显得深邃,金日用金线绣成,线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出亮色,像一抹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的余晖。

  龙国祥第三次举起望远镜。那道深色的轮廓正在变清晰——不是陆地,是一艘船,单桅,吃水较浅,甲板上有几根细长的影子在移动,大概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它还没有发现靖远舰,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做出反应,因为它的航向没有变化,帆面吃风的角度也没有调整。

  龙国祥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加速。他站在司令塔里,透过那面被雨水擦过的玻璃,看着那艘荷兰船的轮廓在海面上一点点变大。靖远舰的航向稳定地指向那道轮廓,炮塔里的炮手已经在待命位置上坐着了,装填手把弹头和药包从弹药库提上来搁在了炮尾旁边。司令塔里的蓝玻璃灯还亮着,光线映在龙国祥的半张脸上,另一半脸藏在暗处,但嘴角是平的,目光是直的。海面上没有炮声,没有爆炸,只有一艘五千吨的铁甲舰缓缓逼近一艘单桅武装商船,中间隔着四海里正在缩短的海面。雨水停后的海面上泛着一层匀净的暗光,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铁板,镜面上只有靖远舰船身切开时留下的那道白色尾迹,笔直地延伸出去,戳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深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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