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寿宴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天哪,他都没问我,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的!”
想到这里,她如坠冰窟,什么也没有同母亲讲。
与此同时,母亲纠结的问题是要不要通知远在东北的亲戚们。这病可能有遗传因素影响,真要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该劝劝亲戚们都去检查身体。
梓兰在医院里候诊时,时常能够看到从外地来京看病的患者,前呼后拥一大家子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于这幅场景,她五味杂陈。思前想后,梓兰拦下母亲,不让她给亲戚打电话说这事。
按照医嘱,术后为了避免下肢深静脉血栓,家属要督促患者多走动。适度的运动,还能够防止伤口粘连。
然而实际上,患者起来走动,是非常容易感到不适的。
梓兰偶尔会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身处一列无名的火车上,“哐当——哐当——”前往未知的地方。回家后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伤口难以愈合,也就更无法拆线。
北京的夏天很热,热得仿佛有种恶意在其中。伤口有红肿热痛的迹象,她只好又去就医。但抽血化验后,发现并没有感染迹象。医生说可能是脂肪液化,梓兰哭笑不得,连连说伤口好了就减肥。
脂肪液化的问题折磨她很久。最后,只好把长到一半的伤口拆开,塞入纱布引流,导出液化的脂肪,再把伤口重新缝合。
其实,梓兰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比起那些从外地风尘仆仆来京的病人,她还有幸保住在美术馆的位置,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然而找回创作状态并没有那么容易,人的心气儿一旦落下去,就不容易起来了。
梓兰曾听过一个说法,不明真伪,但自觉有些道理。话说古代文物,大多是年景好的时候器型方正大气,到了战乱频起、国力衰微的时代,器物也会显出萎靡不振。人的心情,竟然和朝代更迭有共通之处。
对她来说,创作的水平与心态息息相关。严格意义上,她这算不上失恋,只是失去了一个人精神上的支持。
朋友们都劝她,没必要把那油滑的“贾泥鳅”放在心上。她即便笑着答应下来,也很难立刻做到。
偶尔,她很怀念从前对于肿瘤完全陌生的时光,那是一种一无所知的快乐。许许多多的医学纪录片中,人们着重表现病患、医生和家属齐心协力抗击病魔的顽强姿态,而背后的消沉通常不会被放在大屏幕上。
许多情绪,她本想自己消化,无奈每每走到美术馆门口,见到那个明晃晃的贾石桥捐款纪念牌,就犯恶心。于是,她告了假,把策展、联络之类的工作都推了。她一时不想听见人们再说“嗯”这个字,回到姥姥姥爷家,想要从原来的环境中跳出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完这话,她自知心虚,没有去看姥爷的眼睛。哪有什么樊笼,人们总是被自己的观念束缚住的。
金广森默默慨叹,时代变了,年轻人的观念和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如果参考三岁一个代沟的说法,他和孙辈的代沟已经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了。
他没有加以评判,只是看看水面,鱼儿没有咬钩,是不是也看不上他这老头子了?孙辈的事,他给不了什么有效的建议。梓兰是明事理的,即便有点情伤,也会逐渐消化干净,最终风平浪静。
“那你给姥爷说说,到底是不是良性的,还疼不疼啊?”
“良性的,没事儿,早就不疼了,我只是出来散散心。”
“哦,那就好。这一阵子,我和你姥姥正在学国画呢,你会不会画国画?要不,教教我们?”他转移话题,想要帮梓兰找点事情投入地做一做。
梓兰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国画的功底,说实话,她基本没有。刚刚开始学画的时候,她连店里的水粉和水彩都去分不出来。在大学里,她整天抱着电脑,并没有太多练习基本功的时间。
“姥爷,我们今天钓完鱼,回去我就准备一下画过画的事。您二位还在上着老年大学呢?”
“是啊,老胳膊老腿儿的,广场舞是跳不了咯,人家不敢到我们玩儿,怕我们摔着。家里宣纸啥的都是现成的,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那咱不钓鱼了?”
“今天鱼儿都放假了,兴许不来了。一会儿啊,路过菜市场买一条,可要挑小点儿的鱼,就说是你钓的,好不好?”
“哈哈,都听您指示。”
梓兰扶着姥爷走上归途。
菜市场里,总有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气。这地方的菜市场也大多是室内的,这些年越来越规范,食品种类也丰富。
这天晚上,梓兰主动要求露一手,给二位老人做饭。她做的铁锅炖鱼格外软烂,适合老人的牙口。
两位老人平时会有些颤抖,但是拿起笔来,就像入定一般,手一点儿也不抖动。不得不承认,他的艺术造诣,并未超过一般意义上的老干部文艺腔,但贵在真诚。
“梓兰这钓一趟鱼,回来看着挺高兴啊。”张小玲小声询问。
“那可不,我最懂咱自家孩子了。她就是工作不顺,散散心就好了。”
金广森知道老伴心里藏不住事情,什么都会透露出去,便将秘密保守到底。
饭后,梓兰努力教两人画画。他们已经不是什么“出走半生归来的少年”了,人生已是近黄昏,唯有创作能带给他们这星星点点的生之希望。
老年大学的所在地是一片平房,便于老人进出,不需要爬楼梯。这里每天一大早就会聚集不少人,有的下棋,有的练习书画。金广森自知是个臭棋篓子,要是勉强去下棋,肯定要被人哄走了。
沉迷于书法和绘画的人不少,金广森从前自己练习过硬笔书法,稍微有点基础。梓兰到了这里,很有礼貌,老人们都喜欢和她聊天。
梓兰有时候见到美术馆里的年轻观众,会觉得自己青春不再。但是在这里,她大约是最年轻的了。老人们都问,她怎么上这儿来了,她也只说是陪一陪家中的老人。
“老金,你好福气啊,外孙女这么漂亮,还孝顺。我们都没有人陪着,才来这里的。”
金广森听了,挺直了腰杆说道:“那是,这说明,我养得好。我这外孙女,小时候就经常回来过暑假,所以才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