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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计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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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内侧没有人回应。他又说:“你们不是会写诗吗?不是会念诗吗?今天怎么不念了?是不是念不出来了?”门缝里仍然没有声音。演凌等了片刻,又说:“你们不出来,我就自己进去。”

  他话音刚落,城门内侧传来脚步声,不重,但也不轻,每一步的间距都接近相等,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出来的那一步。门被推开了,公子田训站在门槛内侧,外衣已经穿好了,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拢在袖子里。他的肩线是平的,下巴微收,目光稳定,像一道尚未拉满、但已经对准了方向的旧弦,正在缓慢地寻找自己的最佳释放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昨晚说还没想好,现在想好了?”

  演凌说:“想好了。我今天不翻墙,不打洞,不绕路。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听说你是他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我倒是想看看你冷静到什么时候。”

  公子田训没有接话。他看着演凌,像在确认他这句话里还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演凌没有等他回话,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老是站在别人后面,从来不站前面。你每次都让运费业和赵柳挡在前面,你自己缩在后面写诗、念诗、出主意。你是不是不敢站前面?”

  公子田训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握拳,只是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你说完了吗?”演凌说:“没有。你写诗骂我的时候,我没跟你计较。你站在墙后面喊话的时候,我也没有跟你计较。但你每次在我走的时候都要补一句,像是怕我走得不甘心一样。你这种人,就是欠别人跟你当面说一次。”

  公子田训开口了:“那你说完了吗?”演凌说:“没有。”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听说你从来没有跟人正面交手过。你每次都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写诗骂人的时候从来不露面,等别人打完了,你才出来总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你是不是觉得你永远都能站在对的那一边?”

  公子田训的呼吸顿了一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尚未完全放松的旧线,正在接近自己的临界点。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不是握拳,也不是指向某个方向,只是抬到了腰侧的高度:“你说够了。”演凌看着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怎么,生气了?你不是冷静吗?”

  公子田训走下台阶。他没有跑,没有加快脚步,靴子踩过最后一级台阶,然后落在地面上。他把手重新放下,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演凌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公子田训说:“你说我不敢站前面。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想怎样?”

  演凌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吓退的,是拉开了距离,好让自己有空间拔刀。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没有反光。公子田训没有拔刀,手垂在身侧,刀还挂在腰间。“我不跟你打。打不过你。但你可以追我。”

  演凌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公子田训已经转身了,开始沿着城墙根向南走。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但他没有停下。

  演凌追了上去。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跑什么?”公子田训没有停下:“你不是想跟我正面交手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但你要追得上我才行。”演凌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公子田训始终维持着一道比他快半步的距离,既不拉开,也不缩短。

  演凌追了大约两百步,穿过一片枯柳丛,沿着温春河下游的方向跑了一段,看到公子田训在一处河岸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演凌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来,喘着气:“你跑不动了?”公子田训转过身来:“跑得动。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

  演凌低头一看——他正站在河边一处松软的泥土上。土层的边缘已经裂开了,正在缓慢地下陷。他想要退回去,但脚踝已经被松土裹住了,没法快速移动。公子田训没有上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动作,看着土层边缘缓慢地向下倾斜,像一根正在被松开、不再承受重量的旧线,正在缓慢地收回自己的起始位置。他开口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现在轮到我说一句了——你太吵了。”

  演凌脚下的土层完全崩塌了。他整个人顺着河岸滑进了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公子田训站在岸边,看着他在水里挣扎,说:“温春河的鱼,你应该已经很熟了。”演凌还没能重新站直,水下的鱼已经围了上来——第一条咬在他的手背上,第二条咬在他的小腿上,第三条咬在他的腰侧。演凌用力拨开水面,试图往岸边游,但鱼群越来越多,他被咬得在水里打滚,连站都站不稳。

  他花了将近半刻钟才从水里爬上来。他的棉裤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右手背上有一道清晰的齿痕,正在缓慢地渗血,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细密的牙齿一次性切割开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泥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冻硬的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公子田训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下次要来找我,不用先骂那么多。你直接说你想打架就可以了。我会让你追的。”

  演凌趴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没有回嘴。他的手指还抓着岸边一丛枯柳的根须,没有松开,也没有站起来。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冷湿的河腥气,吹过他的后颈,沿着脊背缓慢地向下蔓延,把他身上那些尚未干透的伤口重新冻了一遍。

  演凌侧过身,仰躺在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公子田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线:“我回去了。”那脚步声沿着河岸向北延伸,越走越远,然后消失了。演凌还躺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没有坐起来。那条河还在他身边流着,他躺在那里,听到那道脚步声正在沿着温春河的河岸向北延伸,每一道都比他预期的更清晰。他躺了很久,等到身体的温度重新回升到能够支撑他站起来的高度,才把脚从泥水里拔出来,走向河岸与城墙之间的那道老路。他走到三里坡坡脚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向城墙的方向。那道被咬过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变热,像是正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少次这样的见面,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的。那根线还没有被磨断,他只是暂时松开了手。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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