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难遁形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午时已过,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但光比上午足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铺在城墙和屋顶上,像一层被缓慢摊平的旧布。没有风,空气干燥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在喉咙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被冻得不想离开。
公子田训站在城墙内侧那棵枯柳树旁,手里没有拿东西,肩靠着树干。他的视线沿着城墙根的方向缓慢地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不是在找具体的痕迹,是在确认那些本应该有痕迹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后不远处的运费业说:“他还在城里。”
运费业正弯腰系鞋带,动作没有停:“你看到他了?”
公子田训说:“没有看到。但我没有看到他出城的痕迹。北门、东墙、排水口、南墙根那段松土,都没有新的踩踏痕迹。他如果出城了,一定会留下痕迹。”他直起身,“他没有出去。”
赵柳的声音从墙根下传来:“我已经带人从城墙内侧到主街,都搜了一遍。没有找到。”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枯柳树旁边,“但我也不觉得他出城了。他要是出城了,不会这么安静。”
“再搜一遍。”公子田训说,“这一次换方向。从城墙根开始,往城内方向搜,不要留死角。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都查一遍。”
搜查重新开始。队伍从北门廊道下重新散开,像一幅被重新展开的地图,开始沿着城墙内侧的轮廓向内延伸。墙根、排水沟、废弃的砖窑、旧磨坊、石板路下每一条干涸的暗沟,都被逐一排查。有人翻过矮墙,有人掀开井盖,有人用棍子探进墙缝,确认没有东西被卡在里面。搜查队伍正在沿着一条更细的网格线重新收拢,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梳理的线头,正在把每一根松散的分支重新拉回主干的轮廓中。
演凌蹲在城门内与主街相接处那道支撑结构的后方,背靠着木梁,他能听到那些脚步声在远处分布得均匀而持续,像被风吹动的树冠,正在一处接着一处地晃动。他没有动,只是继续蹲着,让自己和木梁的阴影保持一体。那些脚步声在城墙根下停了片刻,像是在交换什么判断,又像是在确认各自的位置,然后重新散开,向着更靠近主街的方向移动,没有向着他所在的这段支撑结构靠近。
他对城门的支撑结构远比那些搜查的人更加熟悉。在缝隙中穿行时不需要低头,也不需要侧身,身体像一段预先弯折过的线条,自动嵌入这道结构预留的间隙中,他的脚步落在木料与石基的交界处,那些脚步声在他头顶和侧面反复经过,但没有一次转向他所在的位置,像一列列平行的航迹,始终维持在各自的轨道上。
他沿着支撑结构的阴影向东移动,穿过一段被封死的门洞边缘,绕过一处堆砌的旧砖垛,进入一片半塌的柴房。柴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北墙还在,墙根下堆着干枯的藤蔓和碎瓦,形成一处勉强能容一人蜷身坐下的凹陷。他蹲下来,蜷进那个凹陷里,把自己缩进干枯藤蔓与碎瓦形成的空隙,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他正要将身体完全蜷进那处凹陷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而连续的脚步声——几个人踩着碎步沿墙根走近,落地轻而密,像被风推动的冰粒。他们没有立刻进入柴房,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道半塌的屋顶下是否有可以藏人的空间。有人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柴房没有后门,只有那一个入口。他沿着墙根蹲着,把自己嵌进旧墙与泥土之间的那道窄缝,没有后退,也没有前移。脚步声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停住了,有人蹲下来,拨开一堆枯藤,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这里有脚印。”那人的声音从枯藤边缘传过来。演凌没有动,也没有握紧手中的刀。蹲在几步之外的人站起身,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堆积的旧砖和垂落的藤蔓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