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郦媖的铁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时,裴子宴纵使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 披上一身明黄甲胄御驾亲征,可站于城楼远眺城外的连营灯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凭他, 凭城中那些断了全部后援, 早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 根本没有半分反败为胜的机会。
八个月间, 眼见郦媖的大军势如破竹, 一日千里, 裴子宴与朝中将领所惧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这个人本身。
他们更怕的,是她用着他们再熟稔不过的战法, 是她大军过处,遍地燃起的烽烟里, 处处流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裴子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裴子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出一口恶气,便豁出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道:“皇叔,子宴知您鲜有私欲,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塞。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胸口闷痛,声音也不由抬高了几分,厉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做什么,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换!”
裴子宴还想再劝,依旧跪道:“皇叔……”
却是此时,远处脚步声轻响。
刚刚安抚好弟弟妹妹们的翠花适时地走了过来,裙角还沾着几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怀彻,又看看还跪着的裴子宴,目光落在他们如出一辙的凝重面色上,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问道:“相公……你们也是在吵架吗?”
裴怀彻匆匆敛去眸中的厉色,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终是欲盖弥彰地道:“没吵……”
翠花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柔声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色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子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硬了几分道:“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点冲过来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眼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