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 贪权图势的贪官奸佞也罢,裴怀彻博弈过的政治对手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而郦媖毋庸置疑, 是其中最精于谋算,也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一个。
裴怀彻的直觉并未出错, 纵然他手中的筹码仍比郦媖更多, 也握有种种她肆意妄为, 以皇储之身越权的铁证, 可想凭此拿捏住她, 依旧没那么容易。
卯时已至, 天光还凝着一层灰蓝的薄色, 金銮殿外的铜鹤香炉已袅袅吐出沉水香的白烟。
当昭示早朝开始的钟磬声悠悠撞碎晨霭, 余韵在殿宇间回旋不去时,裴怀彻和刑部尚书已将那纸言明潘秋双自裁始末的诏书呈上御前。
可一身朝服, 赤绶垂落的郦媖立于阶下,竟未露出丝毫唯恐事败的仓皇之色, 只也大步来到御座之下, 撩袍便拜, 额头"咚"一声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连叩数下, 沉而有力。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那张明艳的面容上已不见了昨日的强势逼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愤和凄楚。
眼眶通红,却不坠泪,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连唇瓣都在微微发颤。
裴怀彻眉宇浅蹙, 几乎以为郦媖此举无非是为求得女皇心软,赶在他将那些直指于她的证据呈出之前,让女皇因到底舍不得她,而截住他后面的话。
之后再一如之前几次一般,等下朝后私下唤他过去,温言用些赏赐聊作对翠花和他的安抚,动之以情地劝他再次将这一页揭过,莫要将她这逆女逼至绝路。
裴怀彻对此自是备好了应对之策。
考虑到郦婵还在她手中落了把柄,他并不打算今日就将所有筹码倾盘倒出,直逼得她退无可退,反而破釜沉舟地和他们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可正如他向翠花允下的承诺那样,至少这桩“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案子,他既以兵部主司郎中之职主导了彻查,就一定要让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既给百官和那些因政令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交代,也要撕开郦媖在这番安排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图谋。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郦媖竟不待他陈词罪证,就主动招认了一切。
她的语气凄厉而铿锵,昂首坦然道:“儿臣不想欺瞒母皇,潘巡抚之所以获罪,是因强推那条被淮驸马指为祸累百姓的政令,可她并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儿臣才是,儿臣对她有知遇之恩,又与她在‘须未雨绸缪,方能保我大梁江山社稷万无一失’上达成了共识,她才愿宁担骂名,也欲全儿臣的一颗忧国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怀彻亦是心头一震,目光骤凝。
而关于潘秋双之死的种种蹊跷,也是直至此刻,才在郦媖后续一番冠冕堂皇的颠倒黑白中,令裴怀彻窥得了她的全盘谋算。
郦媖坚称潘秋双就是忠臣,而后话锋一转,落到了北渊与西邦。
她说渊国如今的天子昏聩无道,致使西邦觊觎中原的虎狼之心日益膨胀。
而一旦在北渊的节节败退中尝到了甜头,西邦定然也会对南梁生出大举来犯之心,唯有提前布局,才不至到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可这样的说法,终究只是她空口白牙。
裴怀彻早已探明了梁渊边境的实际情形,桩桩件件皆有印证,自可一一驳斥,与她据理力争一番。
然而郦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跟他讲理。
她直接将“构陷忠良,结党营私,逼得潘秋双无从为自己鸣冤,不得不以死明志”的罪名,一股脑儿地扣在了裴怀彻头上。
话至此处,她又以退为进,索性认下了自己确实曾三次对裴怀彻下杀手的事实。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彼时她尚在琼地休养病体,而裴怀彻当真手段了得,竟欺瞒得女皇对他一个走路都不能的渊国叛臣予取予求。
一些不忍见妖驸祸国的臣子是以向她传书,盼着她能主持公道。
她急在心里,却又鞭长莫及,这才不得不欲以私刑行“清君侧”之举,还大梁一片海晏河清。
这时不仅裴怀彻,桑将军等实在听不得她信口胡言的重臣也霍然出列,跪在了女皇面前,面朝御座沉声力辩裴怀彻从未行过祸国之事,入仕为官后分明只为大梁计。
可郦媖显然深知自己无法在辩理上更胜一筹,自然也不会直接他们这些赤诚的辩词。
她只伏身在玉阶上,额角贴着冷金,字字泣血,又将一桩重罪栽赃到了裴怀彻身上。
她双肩微颤,只将一个受尽委屈的皇储表演得更加入木三分,凄愤道:“母皇明鉴!这妖驸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针对儿臣和与儿臣亲近的臣子?他图谋的,分明是欲逼您换储,转立已怀了他骨肉的二皇妹!而一旦叫他得逞,心性单纯如二皇妹只会任凭他全权摄政,沦为他操控朝堂百官的棋子,儿臣没有冤枉他,他不仅祸国乱政,而且要篡了我大梁的江山!”
接下来郦媖还说了许多,裴怀彻却已经听得不甚真切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感,仿佛一根细针从肋骨缝隙里慢慢刺入,比起疼,更多是近乎麻木的涩。
他觉得为人臣能“大奸大恶”到自己这个份上,也算得上是千古罕见了。
其他奸佞再不堪,这“操纵天子,妄图改换天命”的罪名也只能担得住一桩。
他倒好,一祸祸两国,篡不成皇侄的位置,就在被邻国公主招为驸马后,又盯上了娘子的国祚。
眼下郦媖在女皇面前对他的构陷,可不是与昔日韦康安进给裴子宴的谗言异曲同工?
所以,他这是又要重走一遍曾经的旧路了吗?纵使舍了裴氏皇姓,也终究逃不脱这“篡国逆臣”的骂名?
就在他恍惚迟疑的一息间,郦媖虽不知他为何任凭这桩重罪砸下,竟一句都不为自己声辩,却立时乘胜追击,重新提起了潘秋双,大言不惭地列举了他的更多“罪责”。
郦媖说,潘秋双可是有了身孕的人,能豁出去一尸两命,可见此前是被他逼到了何等地步。
这话一出,殿侧的多数女官都无声地绞紧了袖口,生出了或多或少的动摇来。
也许那些冰冷的证据仍能佐证裴怀彻才是以民为本,做出了更准确判断的一方,可"潘秋双本心是好的"这个叙事一旦立住,便怎么都罪不至死。
说他数度对潘秋双严审“强逼”,没有丝毫借此发难郦媖之意,她们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说不通了。
郦媖将这些细碎的交头接耳听入耳中,再次向女皇重重叩首,这一次竟是连同适时来到她身侧的陆挚一起,像是终于将一枚蓄谋已久的棋子落定归位。
郦媖的声音沉下来,不似方才的凄厉,而是转为了某种更为克制的痛惜。
她道:“母皇,秋霜肚子里的孩子,是陆挚堂弟的。她在翰林院时,儿臣就一直对她颇多关照,自也引荐了堂弟与她相识。她从那时起就心悦堂弟,这次获罪被押送回京,也是堂弟怕她受苦,一路为她打点……就在京郊驿站,堂弟与她见了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来儿臣赶回为她做主,就向堂弟表露了心意。堂弟怜她,许了她待来日顺利洗脱罪名,便明媒正娶……只是没想到,儿臣还是回迟了一步,昨日重兵突入二皇妹府邸是儿臣冲动了,可那是儿臣的弟媳和侄儿,儿臣是真的急啊!”
于是裴怀彻手中那些能为她坐实罪行的筹码,至此都成了她反戈一击的杀招。
至于仅剩的两桩,她和霓裳之间有违人伦的私情,以及她曾谋逆逼宫的旧事……
一来,裴怀彻会得悉这两件事皆由女皇亲口告知,手中根本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铁证。
二来,此时尚在朝堂,女皇也不可能放任他揭出那两张最致命的底牌,向郦媖反击。
到头来,他竟唯有沉默以对。
直至女皇带着疲惫沉声道出一句“够了”,才终于止住了郦媖的咄咄逼人。
裴怀彻抬眸,迎上女皇欲言又止的视线。
他已缓过了适才的那阵恍惚,自是从女皇眸色复杂的眼中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较之翠花,女皇或许是偏疼郦媖更多一些。
可翠花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儿。
至少那句盼着儿女们能够各自安然,确是出自肺腑,字字真切。
她知晓他对翠花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郦媖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诋毁,不过是做戏给群臣看的无稽之谈。
故而纵使她无力阻拦郦媖说出这通倒反天罡的说辞,却也绝不会任由郦媖真的把他往死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