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泊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民国九年,谷雨
桃源县城的石板路被梅子黄时雨打湿浸润,陈年的油泥和新生的青苔混在一起,走路滑叽叽的。我走到女子中学的廊柱后,刚好撞见教务主任训斥剪发的学生。她们耳后新生的发茬像春日的草芽,被雨丝打湿后,黑得发亮。我也想剪掉我的长辫子。
这一年回常德舅父家时特意绕道去了福音堂,看到了彩玻璃下面映着传教士妻子金棕色的鬈发真美啊,像西洋画里燃烧的向日葵。
【民国十年,大雪】
我在生日那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偷来隔壁阿甲裁缝铺家的裁衣剪刀,剪掉我留了十七年的长辫子,那根在各个地方的铜镜里乖乖垂了十多年的发辫落到地上,像一条僵死的乌梢蛇。表妹这时刚好推门而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尖叫声引来了舅母,她举着藤条冲进厢房,要兴师问罪。
我冷冷看了舅母一眼,把多余的碎发拢进一只绣着雏菊的帕子——那是去年我去省城游行时一个女学生塞给我的。舅母拿起那条僵死的蛇,心疼不已,仿佛那是她身上的一个器官。
“囡囡啊,你怎么这么狠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
我透过铜镜得意地看着她那绝望的神情,“舅妈,是不是我这样就可以不用给你做媳妇了?”
舅母拎着那条辫子甩门离开了,10秒钟后,她带来了舅父。
舅父冲进厢房来:“你真会玩儿,连个尾巴都玩掉了。”他眼睛本来就很圆,愤怒中睁大的眼睛圆得像一只汤圆。
“你的尾巴不是很早就没了吗?你能剪掉,为什么我不能?”我倒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舅父的反问。
舅父大约被气到了,说不出一个字。
“囡囡,你怎么敢这样跟舅父讲话!”舅母很大声训斥我。
“你的耳朵为什么要穿一个眼儿,你的脚为什么要裹得像个粽子?你那是束缚,我这是解放。”我问躲在舅父身后的舅母。
舅父舅母看着我,说不出来半句话。我赶紧逃掉去找妈妈。
妈妈在暑假办了女子小学,还为贫苦家庭的女孩办了“工读互助团”,全部免费开放,学生可以学文化,还可以挣一点工资补贴家用。妈妈每天都很精力旺盛地给别人家的孩子教书,我知道这样妈妈就可以忘记我早逝的父亲和弟弟,也为她高兴。
这年暑假,我跟妈妈提出转学到长沙周南女子学校学习。因为这间学校很有名,“五四”运动期间,出过很多著名的学生。妈妈同意了,为了能供得起我读周南女子学校,妈妈决意倾尽积蓄,送我到长沙上学。
【民国十一年,清明】
母亲来信说师范学堂要聘女教员,信纸被炭火烘得焦脆。看着妈妈的字迹,我很想她。
之前在周南女子中学读书时,我参加了一个男子第一师范老师和毕业生办的暑期班,听到了很多新的、有趣的思想,我在思考为什么有的人要经历苦难,有的人为什么要恃强凌弱,这个社会的问题在哪里。这个暑期班结束后,我和很多学员便一起进入岳云中学读书。
从常德到桃源,到长沙的周南,再到岳云中学,我以为这只是我辗转多年的转学中的一次,但是在岳云中学,命运的齿轮开始了它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