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泉陵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赵云的先锋营,已在泉陵城外潟水西岸扎营三日。
  营寨设在高坡上,正对泉陵南门,拒马、壕沟层层布好,斥候撒出十里,却无半分剑拔弩张的气息。潟水比湘水清,也比湘水寒,江风卷著水田的腥气和冻土的乾冷扑来,刮在人脸上生疼,营地里只有巡营兵士的脚步声和快马来去的蹄声,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清脆而不慌乱。
  刘备主力船队靠岸时,天刚过辰时。诸葛亮先一步登岸,拢了拢被江风吹凉的袖口,径直往赵云营中走去。
  赵云站在帐前望台上,听见脚步声,转身下来,甲冑相碰轻响,颊边沾著点尘土,额角沁著细汗,身姿依旧笔挺,不见疲態。他把城內情形一五一十说清:
  “邢道荣昨日带五百人出南门列阵,一个照面,我一枪挑落他头盔,折了他两名亲兵,当即带人缩回去了,此后再没出来。刘度始终没有死守的军令,城上守军鬆散,弓弩都未上弦,箭囊敞著口。”
  诸葛亮点了点头,顺著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头,旗帜蔫蔫地垂著,果然无战意。“子龙辛苦,防务依旧劳你盯著。”
  斥候隨后快马奔来,滚鞍下马稟道:“主公,赖恭先生已到城外西侧,带了三十余名亲信,比预定早了半日。”
  刘备整了整衣袍,亲自出营相迎。
  官道尽头过来的队伍,人不多,个个骑术扎实,腰间佩刀,靴上沾著泥,是常年在岭南地界奔波的样子。为首的赖恭一身旧布衣,裤腿下沿还沾著湿泥点,靴子半湿,裤脚结著薄冰碴,风尘僕僕。他见刘备迎出来,立刻翻身下马,规规矩矩行了刺史对左將军的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两人入帐落座,亲兵端上热水,白雾浮在瓷碗上,放在那里,谁都没动,帐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帐里静了片刻,赖恭先开了口,从亲信手里取过一卷用粗布裹著的东西,双手递过来——一份手绘舆图,麻纸泛黄髮脆,边缘起了毛边,摺痕深浅不一,最深的几道几乎要磨穿纸面。指尖碰上去,能摸到纸张经年的粗糙,纸间沾著淡淡的潮霉味,是岭南水乡的气息。纸色发深,水道画得细,苍梧到南海的险滩、港湾、俚渠帅驻地,一处一处密密標註,笔墨顏色深浅不一,像是在某个漫长的时间里,一趟一趟走出来、一笔一笔积下来的。
  刘备接过来,指尖轻轻压在粗糙的纸面上,顺著水道走向一段一段看过去,半晌没开口。
  “苍梧与南海之间,哪段水路最难走?”
  “临苍梧一段,暗礁密布,秋冬枯水,大船难通,须换小舟分批转运。”赖恭指尖点在舆图的暗礁处。
  “俚人渠帅里,哪个最难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