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汉祚將倾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景耀六年,十二月,成都。
  太极殿的台阶有十九级。
  刘諶这辈子走过无数回,今日往下走时,他忽然就数了起来——一级,两级,一直到底,十九级,和记忆里的一样。他在最后一级上停住,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他是刘禪第五子,封北地王,今年二十五岁。邓艾的大军三日前破了绵竹,长驱南下,兵锋已及雒城。殿上的爭论从清晨就开始,譙周引经据典,说天命在魏,说降则可保百姓免於兵祸。满朝文武,附议的居多,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刘諶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没有人响应他。
  父亲最终没有看他,只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譙周低著头,背脊弯得恭顺,手里的素帛攥得皱了。刘諶在原处站了片刻,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对著父亲的侧影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下台阶。
  宫道空著。
  平日里守在两侧廊廡的郎官不见了,灯也灭了大半,只有风从甬道里穿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气味——不是炊烟,更刺,更焦,他没有细想是从哪里烧来的。
  宫城以外,街道安静得不对,不是夜深人静的那种静,是人心都散了的那种。卖饼的摊子收了,牛马都赶进了圈,偶尔有人影从侧巷里闪过,脚步极快,不是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在原地。
  靠近宫墙的一段,一个守城的兵士坐在墙根下,正在解甲。扎甲的绳子解开一根,他停了停,看了看手里那根绳子,又系了回去。他重新靠墙站直,也不走,就那么站著,头顶是熄了火的角楼,身后是关死的宫门。
  再往前,有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张脸是完全空白的,像一件被人隨手搁下、一时忘了取回的东西。
  刘諶从她面前走过,放慢了脚步,又没有停下来。
  王府的灯亮著。
  崔氏开门,见了他的脸,没有问话。她认识他的沉默,知道它有多少种,这一种她大概没有见过,但她看一眼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