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长生之罪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秦汉并不喜欢郭文,直觉告诉他,这个满身书卷气的遗传学教授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刻板,因此,在挑选机舱座位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三个并不相连的位置。其中两个在第一排,属于自己和乔恩,至于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张豪华躺椅,自然是留给不受欢迎的郭文了!但等到登机之后,他意识到这样的小动作既多余又可笑,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头等舱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热情服务的空姐都早早走进了休息室,他咳嗽了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郭文看上去并不介意,但也毫不客气,他接了一杯咖啡,径直走到秦汉的左手边坐下,“秦先生,您认为我们这次会有收获吗?”
面对郭文异样的热情,秦汉不太情愿地直起身,“恕我直言,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每一种设想、每一次行动都和买彩票差不多,一无所获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但是这次不一样!”郭文不依不饶地说道,“在昨天的会场上,你狂野而不失严谨的想象让我忍不住为你鼓掌叫好,我认为,如果真有人能猜出那串密码的真正含义,那个人一定是你!”说完之后,郭文还特地看了眼坐在最里面的乔恩,乔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谢谢你的赞誉,我担不起!”秦汉并不想和郭文继续讨论下去,将头扭向另外一侧。他心知肚明,无论是那段关于《风语者》电影的回忆,还是自己言之凿凿的“坐标猜想”,都不过是为了这次出逃所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已。至于那个时间点的那个网站,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巧合。秦汉聪明地利用了这个巧合,给自己并不完美的谎言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郭文并不识趣,而是将话题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他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秦汉有些不耐烦了,“全世界的知情者都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这世上99%的谋杀都有动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只要弄明白,π药剂究竟伤害了谁的利益,那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π药剂损害了谁的利益?这个问题秦汉曾不止一次思索过,但并未能找到任何合乎常理的答案,他懒洋洋地敷衍道:“那你认为是谁呢?”
郭文忽然提高了音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有动机!或许是某个顶级富豪,或是上位者干的!寿命延长必将带来人口的爆炸,但我们脚下的地球是绝对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所以,活两百年绝对不能成为全世界普遍拥有的基本人权,它只能是特权!专属于社会上财富最多、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人的特权!所以敢在世界面前宣扬众生平等、给π药剂定上极低价码的古德就非死不可了!
“也可能是宗教狂热分子干的!自从读出这个数字的那一刻起,古德便成了这世界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真神。或许对地球文明史来说,‘上帝分子’的发现未必就能超过牛顿三定律、质能方程这些科学丰碑,但它给人类带来的福泽则是后两者望尘莫及的!所以人们才会称他‘上帝’!GOD!连释迦牟尼那些些宗教中的至圣,在他面前也如蝼蚁般渺小!想想吧,如果古德愿意成立一个宗教,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成为他最虔诚的信徒?
“或许是那个超级大国干的!一个四十岁的中国男人发现了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奇的物质。只要古德有一丁点儿政治头脑,或者被有政治头脑的人利用,他就可能成为整个世界的实际掌控者!更神奇的是,拜他自己所赐,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可以统治世界足足一个世纪!归根结底,是神奇的π药剂害了他,这玩意儿绝非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而是撒旦丢下的潘多拉魔盒!”
郭文的演讲深深拨动了两位听众的心弦。乔恩来了兴致,把身子朝郭文这边移了一点儿,问:“依照你的分析,除了社会底层的穷人可能受益之外,其他人都是受害者了?”
“大错特错!当人类战胜衰老、迎来长生时代之后,最可怜的就是那些穷人了!我问你,一旦地球上的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最先被淘汰的会是谁?会是那些官员、巨贾、名流明星吗?不,最先被淘汰的还不是最底层的贫民吗?我们不妨想得稍远一点儿,当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的临界点后,生育可能会成为极少人才能拥有的特权,再往后,当人口达到一百三十亿的时候,‘抽签安乐死’将不再是电影里虚构的桥段。你认为,对穷人来说,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的意思是,谋杀也可能是穷人干的?”
“哈哈,当然不会,那些穷人们正在欢呼雀跃,迎接那无比黑暗的长生纪元呢!他们太单纯了,单纯到愚蠢的地步,他们的智力与魄力都不足以策划这场正义的谋杀!”当说到“正义”二字时,郭文特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我怀疑,谋杀的幕后策划者也许早已窃取了‘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然后把它变成上层社会独自享有的珍馐!”
秦汉呆滞地坐在头等舱的豪华座椅上,就连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都浑然不知,他第一次发现,年纪还虚长半岁的自己在郭文面前显得那般幼稚,如同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至少,这能给我们女人带来长久的青春,也许能有二三十年!”乔恩努力辩解。
“是的,三十年因资源枯竭而忍饥受冻的青春,三十年因阶级固化而碌碌无为的青春,三十年因人口膨胀而无法繁衍后代的青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乔恩小姐?”
乔恩也闭上了嘴巴,沉默一直持续到三人走下飞机。非洲的清新空气灌入鼻腔,走在最前面的郭文重新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不过,最多三天,你们会接受这一切的!”
秦汉默不作声,无数杂念与疑问在脑海里翻滚、沸腾,直到他看到机场的出口标志时才猛然惊醒过来,按照之前的约定,走过前面的出口,乔恩就会借上厕所的名义,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然后留下一头雾水的郭文与装作一头雾水的秦汉。想到这一点之后,秦汉心中的乱麻不由得解开了几分:既然π药剂不过是古德导演的骗局,自己还关心这个干什么?
他悄悄地拉了拉乔恩的衣袖,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你该走了!”
“不,我忽然不能确定了。”乔恩失魂落魄地说道,刚才飞机上的对话极大地冲击了女人的心灵,让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那你还走不走?”
“等几天再看吧!”
乔恩的优柔寡断让秦汉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能和身边的美丽女子多相处一些时日,别离的伤感略微走远了一些,忧的是乔恩会不会因此错失最好的逃亡时机。在秦汉心中,郭文有理有据的分析并没能动摇他对“克隆骗局”的深信不疑,在长达二十八年的相处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古德对成名的无尽渴望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魄力。
抵达尼日利亚的第二天,秦汉付了两百美金,找到了一位精通当地语言的向导,然后租了一辆越野车,直奔五百公里外的努马小镇,随着汽车在颠簸的道路上一路疾驰,秦汉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非洲最真实的一面。
此前,秦汉对非洲的印象存在两个极端:第一个印象来自儿时收看的《动物世界》与《狂野非洲》。从森林的深邃神秘到沙漠的辽阔无边,外加广阔无垠的草原,成群的麂羚轻盈地从鳄鱼的血盆大口上方跃过,强壮的野牛喘着粗气与怒吼的雄狮对峙,这一面的非洲是狂野且迷人的。第二个印象则来自《新闻联播》的国际新闻部分。炎炎烈日下,干枯龟裂的土地寸草不生,农民绝望地从地里扒拉出一些难以下咽的植物根茎,骨瘦如柴的少年充满渴望地站在教室的土屋窗外,成年人则拿着AK-47等廉价武器疯狂对射,这一面的非洲是贫瘠而混乱的。
然而他真正踏足这片神秘的土地后,看到的全非如此。
12月是非洲旱季的开端,这样的“旱季”只是相对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黄种人干燥起皮的肌肤感受到惬意的滋润。车窗外,草原与丛林相间而生,每隔两三公里,便能看到十几间简陋而低矮的土制房屋,那便是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