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糖如蜜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我被装进了一个橡木桶,和其他白砂糖一起,搬上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皇家橡树號”。船帆升起,汽笛长鸣,商船驶离了广州港,驶向茫茫大海。我被放在甲板上,看著中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远方,海鸟跟著船飞行,浪花拍打著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航行了两个多月,我们终於抵达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港口里停满了各国的商船,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巨大的叶片切割著天空。我被搬进了一家糖果店,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穿著蕾丝裙的荷兰小女孩拉著妈妈的手,指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买了我,小女孩咬了一口,开心地笑了,甜香在她的嘴角散开。
  后来,我又去了法国巴黎。我看到了正在建造的凯旋门,巨大的石块堆在一起,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施工;我看到了塞纳河上的游船,船上的人们穿著华丽的衣服,笑著唱歌;我看到了罗浮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砂糖成了欧洲贵族最喜爱的奢侈品,他们用糖製作精美的甜点,举办盛大的宴会,甜香瀰漫在整个欧洲的宫廷里。
  我所在的商船再次起航,驶向中国。这一次,船舱里不再装满丝绸、茶叶和白砂糖,而是堆满了黑色的木箱,箱子上印著东印度公司的標誌。海风从船舱的缝隙里吹进来,带著一股苦涩的、刺鼻的味道,那是鸦片的味道。
  我躺在木箱的缝隙里,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烟膏,它们像凝固的血,散发著死亡的气息。我们是甜的,给人们带来快乐和温暖;它们是苦的,给人们带来痛苦和毁灭。我们用万顷海气、百日阳光凝结成的甜蜜,换来的却是这些毒害我们同胞的毒药。
  商船驶入伶仃洋时,正是深夜。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我看著广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和谈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人们期待著和平,期待著安稳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些黑色的毒药,正悄悄潜入中国的海岸,一场更大的鸦片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一滴海水溅在我身上,我慢慢融化,混在海水里,流回了伶仃洋。我曾经是一粒糖,带著海的味道,带著阳光的味道,带著人们对和平的期盼。如今,我化作了海水的一部分,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船,驶向广州,驶向这片我深爱的土地。
  风停了,潮息了。
  海面上一片寂静,只有黑色的船帆,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遮住了月光。
  (本章完)
  歷史小课堂
  一、清代疍民“潮汐煮糖”工艺
  核心史料原文: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七·草语·蔗》(康熙二十六年刻本)
  疍人浮家泛海,隨潮往来。冬月载蔗出濠镜(澳门),凿石为灶,置连环锅,煮蔗汁成飴。三榨其蔗,汁入首锅烈火煎沸,沫溢入二锅,徐火凝为黄赤糖;清汁入尾锅,文火慢熬,乃成白霜。
  史实补充:2006年澳门路环岛出土清代三连糖灶遗址,灶壁残留蔗渣碳化物,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疍民煮糖严格遵循潮汐规律,退潮砌灶、涨潮收工,成品因含微量海盐,被西洋商称为“zee-suiker(海糖)”,是清代广州十三行最畅销的外销商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