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棋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林北见老爷子认真起来了,挠了挠头,眼神开始逐渐变得专注,开始动用自己的大脑尽可能的跟上老爷子的节奏。
二人落子的速度忽快忽慢,有时候十几下连着噼里啪啦地放下去,有时候又各自沉默良久,手指在棋盒里拨弄棋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窗外的阳光从午后的大亮慢慢变成傍晚的昏黄,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梧桐树刚冒出来的嫩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草坪上。
王叔中间进来换了两次茶,每次都是轻手轻脚地放下茶壶就走,生怕打扰了这一老一少的对弈。
沈瑶手里的毯子已经从腿上挪到了肩膀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看着棋盘发呆。
她中间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两个人下棋的侧影拍了一张照片。
老爷子低着头皱眉看棋盘,手指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中,林北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画面里两个人都在看着同一个地方,表情如出一辙的专注。
沈瑶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第五十八手之后,局面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老爷子的黑棋在中腹围了一片不小的实地,但林北的白棋在边角的渗透很成功,像水一样从好几个方向慢慢渗进来。
老爷子发现自己右下角的那条大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掐断了尾巴,原本气眼充足的一块棋忽然变得岌岌可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瑶以为他睡着了,歪头去看他的脸。
没有,老爷子正盯着棋盘,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手指在棋盒里一颗一颗地拨着棋子,像在数什么东西。
良久,他把手里捏了半天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盒里。
“输了。”
林北愣了一下:“还有得下,您右上角那块棋还在。”
“在什么在,气眼都被你掐死了。再下也是多拖几手的事,没意思。”
老爷子把棋盒往茶几里面推了推,靠回沙发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坦然。
“你这棋风跟谁学的?开局看着软绵绵的,结果中盘以后全是埋伏。笑面虎的路数。”
“没有专门学过,就是……前段时间闲着无聊,在手机上下围棋游戏,一直都在跟ai下,其实对这玩意儿我也算是一知半解……”
“跟ai下?”
老爷子重新戴上老花镜,打量了林北一下。
“难怪,ai的棋路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你被人机练出来的,怪不得路数这么刁。”
他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像是在感慨什么东西。
“以前你爸陪我下,十盘能赢我一盘就不错了。后来瑶瑶陪我下,那纯粹是应付差事,棋子在棋盘上摆得跟排队似的,毫无灵魂。现在换你陪我下,第一盘就让我中盘认输,你们这代人是越来越厉害了。”
沈瑶在旁边听着,本来想反驳“我那是战略性陪玩”,但听到老爷子把林北和爸爸放在一起比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用手指抠了抠沙发,然后抬起头看着爷爷,语气很轻:“那以后每周都让林北过来陪你下棋。”
“用你说?”
老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他是我孙女婿,我想让他陪我下棋还用跟你打申请?小北,你说是不是?”
林北在两个人的目光中间精准地选择了站队:“您随时叫,我随时来。但下棋的时候别再往茶壶里藏酒就行。”
老爷子眼睛一瞪,转头看沈瑶:“你把这事儿都告诉他了?”
“告诉了。”
沈瑶端起茶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胡说,你小时候那些糗事你肯定没全告诉他,就比如你小时候跳咱家里的水里面抓锦鲤……”
“这事儿他知道……好了……那些是黑历史,你这个是秘密,两码事。”
“有什么两码事,不都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吗?”
“秘密是重要的,黑历史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事当然可以不说。”
老爷子被孙女的逻辑噎得停顿了两秒,转头看向林北:“你平时就是这么被她绕进去的?”
林北挠了挠头。
这事儿怎么说呢?
他平常一般都是“啊对对对……老婆你说的都对”这样……
“她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要养猫,我说猫掉毛,她说‘掉毛是猫在分享它的温暖’,一套一套的。”
“爷爷!”
沈瑶坐直了,脸色难得地出现了几分被揭底的窘迫。
“您不是要炖汤吗?汤应该快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快步往厨房方向走了。
耳朵尖又红了,丸子头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老爷子看着她逃走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小北,瑶瑶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沈家福气。她从小没了爸妈,我也没教会她怎么撒娇,怎么示弱。
她跟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是不想亲近,是不会。但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楼上窗户里看见过好几次她下车的动作,她在车里已经靠着你肩膀睡着了。
你不知道,她这个人,就连小时候跟我一起看电视都能强撑着睁着眼睛不闭,能让她在别人面前睡着,那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真。”
林北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很温和,不像平时那种故意的“长辈威严”,而是一种很真实的、把一个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的郑重。
“所以你也别觉得是自己高攀了。你爸妈那边,今年是两个人去,以后每年也都是两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