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电影好看吗？

但王淮在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一直看着自己碗里的蒜泥印子发呆。这可能是今晚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她把虾滑从自己的筷子尖递到他嘴里这种行云流水的默契，把"怎么已婚男青年盯着我干啥"和"想看就看"之后的暧昧推到了一个连他都不确定该如何标记的地步。

吃完饭将近十一点，宋薇薇叫服务员打包剩下的醪糟和两块没煮的南瓜饼——她说今年新研的猫和室友都靠这个活。结账时王淮抢了单，宋薇薇没有任何扭捏只是说"下次你请电影我请火锅，这次调过来"。

开车回美院研究生公寓的路上，夜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把火锅残留在衣服上的气味撕成一条条淡去的丝线。银杏树的黄叶在路灯里碎碎的闪。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宋薇薇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开副驾门。

"电影好看吗？"

"好看。里面那个工厂的长镜头拍得很好——不是光影的事儿，是调度。演员在废弃的传送带下面转身的时候，镜头的焦段刚好能把烟囱叠在人物肩线上。"王淮侧头看着她。

"行啊小淮子。你还看出焦段了。——你最近变化真的挺大。以前你高中的时候，看什么都要说'还行'，现在连焦段都能分析。"

"跟你学的。"他垂下眼帘看着她握着副驾门把手的细白手指——指甲没涂颜色，指腹有铅笔灰。

"呆子。"她拉开门，然后站在路边冲他摆了摆手里那袋打包的南瓜饼，"晚安。回去喝蜂蜜水。别忘了胃药。到家发消息。"

王淮等她推门走进宿舍楼，银杏叶还在她身后飘。然后他倒了车原路返回。路特斯穿过大半个城市，沿海公路上的车比来时少了很多。他把导航关了，沿着滨海大道一直开。灯塔的光每隔十二秒划过一次，从车顶天窗上飞快地扫过一道白弧。回到滨海中心公馆停好车，上楼前他给宋薇薇发了条消息：

"到家。"

秒回："行。蜂蜜水喝了没？"

"刚到。等下喝。"

"别等。去煮。温度四十二度。"

王淮靠在电梯墙壁上看着"四十二度"三个字，笑了一声。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句"遵命"。回到房里他按宋薇薇的吩咐煮了蜂蜜水，用厨房温度计校准——四十二度，一口一口喝下去，蜂蜜的温度盖过了今晚所有酒精之外的遗憾。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侧。

滨海老工人新村。许家的客厅灯光还亮着。不是许峰在看军事节目——他今晚为了科威特协议续约的事情和海湾之星那边的科威特合伙人打视频电话打到九点半，然后洗了把脸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那件穿了整个秋天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许青青从自己房间出来，看到沙发上那张满是晒痕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她爹连打呼噜都带着一副在思考码头排期的架势。她把茶几上的冷茶端走，换上新的热水，然后把她爹的茶泡上。这些动作她已经做了十几年，从六岁到现在，熟练程度堪比呼吸。

做完这些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被反复翻看了好几天的行业人物报道——《王淮：用亚马逊之星撬起南美航线的年轻操盘手》，航运行业网的年度报道，配图是他在董事会上站着汇报时的抓拍。

这篇报道许青青这几天几乎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今晚她翻到了评论区——评论区里什么人都有，有说"年轻人太冲"的航运老油条，有问"这人结婚没有"的匿名账号，还有一条id叫"老码头王建"的评论写着："这个小兄弟，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喝酒比你们在座的都实在。"

她关掉网页，打开另一个文档，是她自己做的"王淮工作动态追踪"——说来也荒谬，她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商务拓展，现在居然在搜集远洋启航事业六部的公开业务数据。但她控制不住。从她爹那天晚上从云海回来、满口"值得尊重的对手"开始，她就跟被种了蛊一样不断查找王淮的资料。

然后王建在那天下午给她爹打了个电话——许青青在沙发旁边听到了几句，什么"这小子上个月又拿了四万六千标箱""他喝酒之前先吃胃药""他手下两个助理都是女的但一个比一个厉害""可惜结婚早"——每一句都让她对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更好奇了一层。

今天白天她在电商平台的数据后台看到了远洋启航事业六部最近一周的几条公开招商公告，每条公告的措辞都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多余字眼，和她爹那些冗长但稳当的旧式报告风格完全不同。她在自己的追踪文档里新开了一行标注："招商公告笔法——极简。数据暴徒风格。疑似本人执笔。"

然后她打开手机上的物流行业论坛，看到有人在讨论王淮今晚在某个电影院被偶遇——是一个航运圈同行带着女朋友去，出来时在散场通道里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女伴从洗手间出来，同行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心想"这人工作这么忙周六晚居然有空陪人看文艺片"。

许青青把手里的铅笔转了几圈，在追踪文档最下面打了个括号添上一条："周六晚间未应酬。私人出行。同行女伴未知。"

她合上电脑，把铅笔搁在旁边，伸了个懒腰。窗外新村的夜很安静，只有楼下某户人家的电视还在播午夜新闻。她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切换着两个画面——一个是她爹靠在沙发上满口"值得尊重的对手"，一个是那个报道里王淮在董事会上站着汇报时的侧影。

"这么年轻刚结婚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全砸在工作上？他老婆不跟他闹？"许青青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找到答案——她爸说过"了解对手的最好方式是亲自去接触"，而许青青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把她爸的江湖格言变成她自己的行动纲领。

明天是周日。她打算去远洋启航总部附近转转——不是找麻烦，就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某个拐角或者某个咖啡店里看到那个跟自己想象中重叠了无数遍的侧影。反正周日那边加班的人不多。如果真碰上了，她也不会像那些在评论区留"这人结婚没有"的匿名用户一样傻。她会直接问他——"你那个招商公告的排版是故意的吗？"

或者什么都不问。先看。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