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种关系怎么打?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王淮放下酒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依然稳着表情:"王总,第二场是——"
"去了你就知道了。"王建站起来,拍了拍许峰的肩膀,又拍了拍王淮的肩膀,然后冲自己手下那帮人一挥手,"走!老地方!今晚我请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许峰放下茶杯,看了王淮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淡的、属于过来人的审视——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仿佛在说:你今晚表现不错,但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场。江湖不是只有酒,还有一些在远洋启航那个干净漂亮的三十八层里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
"王特助,第二场跟我们走一趟?"许峰问。
王淮站起身,系好夹克拉链。
"去。"
一行人从海港酒家出来,沿着码头走了不到三百米,拐进了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街名很普通,但王淮注意到路边停的车明显比刚才多了——宝马5系、奔驰e级、几台路虎,偶尔能看到一辆保时捷卡宴。说明这条街上不止王建和许峰这一拨人。
王建带着众人走进了一栋不太起眼的建筑,外观看起来像普通的临街商铺,但推开门之后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旁的壁灯发出暖调的柔光,空气里飘着一种清淡的香薰味——不是那种廉价的化学调香,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日本香。王建显然对这里极为熟稔,他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裙的领班迎了上来,笑着和他打招呼。
"王总,您又来了。今天要多久?"
"老包厢。先把酒开了,水果和干果也摆好。"王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尽头一个包厢的门。房间不小,大约三四十平米,u型沙发围着一张长条茶几,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上面立着一支麦克风架——也可以唱k。灯光调得很暗,暖橘色的射灯在墙壁上打出柔和的光圈。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开心果、牛肉干和两瓶开了封的轩尼诗。沙发上坐着大约七八个年轻的女孩,穿着风格各异但都偏向精致,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在小声交流。
看到王建进来,沙发上的女生齐刷刷站起来。王建活动了一下肩膀,冲王淮指了指沙发前面那一排站得笔挺的陪酒女孩,用那种江湖前辈招呼新手入场的口吻说:
"王淮兄弟,你来远洋启航这段日子,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别紧张——就是喝酒聊天。今天你帮我看看,你先选。"
他说的是"你先选"。这个顺序的讲究在于——王建是在用最直白的江湖逻辑告诉所有人:今晚的座上宾是这个年轻人。不是许峰,不是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业务经理,是王淮。
许峰坐在沙发另一头,依然端着他的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王淮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许峰喝茶的时候,从茶杯的沿上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在酒桌上的审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敌意,是关注。他开始关注这个年轻人了。
王淮站在沙发前面,身边站着大约七八个年轻的女生。说实话,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但酒意正好帮他稳住了姿态——没有局促,没有慌张,只是在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个环节自然带过去。他微微抬头扫了一圈,正要随便挑一个不那么尴尬的选择——
他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角落里那个头发利落的女孩身上。
她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没有刻意的妆容,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微微带卷,穿搭也显得很简约,但又有着说不出的艺术细节。在一排刻意的娇俏中,她显得有点太淡定了。眼眸清澈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不是职业化的含情脉脉,不是那种在欢场中混久了之后习惯性的柔媚和勾人。就是很坦然地、直视般地回望。像是她也在确认——是他吗?不可能吧?
王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大脑里一个久远的记忆被瞬间激活——小学的教室、初中的操场、高中的美术画室,以及那双眼睛的主人总爱在背后偷偷碰一下他的书包然后笑着跑开。
宋薇薇?
他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他们从小学起同班,一直到高三那年在同一个文科班里备战高考。他们的友谊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宋薇薇总爱打他后背一下,他总假装不耐烦地躲,躲了又笑,笑了又被她逮到。
而在高中的美术画室里,她一个人独自对着石膏像画素描时,他就坐在最后一排做数学题等她。高考后,宋薇薇拿到了省城美术学院的通知书,而他则去了远洋大学学国际贸易。两人各自奔向学业,联系就慢慢淡了。但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淮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双清澈得和这个昏暗包厢格格不入的眸子,确确实实是宋薇薇。而且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在两人短暂对视之后,她微微挑了挑左边的眉毛,那个小动作是宋薇薇初中时就用的招牌表情,意思是"你没想到会看到我吧"。
"我要这个。"王淮几乎是下意识地指了指她。
王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角落那个高马尾的女孩,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有眼光!这姑娘一看就是有气质的——王特助,不愧是做商业的,眼光够毒辣。"王建和其他几个业务经理都露出了"年轻人果然懂行"的微妙笑容——他们显然以为王淮是被这个女孩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
许峰正在喝茶,但听到王建的笑声后也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从茶杯沿上又看了王淮一眼,没说话。
宋薇薇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散步。走到王淮身边,她弯下腰,用在场的人都能看到的角度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趁其他人忙着选伴的时候,把脸凑近他的耳边。
这个动作在昏暗的包厢灯光里,被周围所有人解读为新组合的男女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亲密耳语。王建甚至笑着多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头去招呼其他人就座。
但她说的话是:"小淮子——怎么喝这么多?"
那个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在小学走廊里、在初中操场上、在高中画室门口都出现过无数次的老朋友才有的口吻。王淮的脑子在这一刻更清醒了——是的,就是宋薇薇,没有认错,没有幻觉,就是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叫他"小淮子"的宋薇薇。
"我——"王淮刚要说话,发现自己的声带被酒精泡得有点发沉。
"别说话。你喝了多少?茅台加啤酒?"宋薇薇继续趴在他耳边,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挑逗,是在检查他的酒精反应。她按的是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那里发热的话说明酒精正在被肝脏代谢。王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但她的动作很娴熟。
"半斤茅台。大概。"
"你等会儿再喝。先吃点水果。"
王建在旁边大着嗓子喊:"哎哎哎——新来的这位王特助,别光顾着说悄悄话!兄弟们都选好了,酒也起来了,过来碰一杯!"
宋薇薇瞬间切换了表情。她从王淮耳边抬起头,冲王建露出了一个介于职业和俏皮之间的微笑——专业的但不过分的八颗齿笑容,配上她那双清澈却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眸子,老练得让人难以反驳。
"王总——我们家王特助今天从海港酒家一路喝过来的。您先和他碰,我替他喝一口,等一下再换他。"
"好!好!好!有胆色!"王建大笑,举着轩尼诗杯子和宋薇薇碰了一下。宋薇薇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脸上没有变化,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只是矿泉水。然后她放下杯子,依然坐在王淮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手里。
"喝完这瓶水再碰下一杯。"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只有王淮能听到。
许峰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仍然端着那个茶杯。但他的目光在宋薇薇身上停留了比看其他人更长一点的时间。不是那种"我也想要这个女生"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冷静的观察。王淮注意到许峰的目光之后,心里暗动了一下——许峰在观察他和宋薇薇的互动。不是因为宋薇薇好看,而是因为他在判断这个女孩对王淮的"价值"是什么。这是一个在江湖上泡了二十几年的老手的本能:他对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带着一份下意识的评估。
但许峰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包厢里的气氛在王建的带动下变得愈发热烈。王建手下的业务经理们轮番唱歌——有唱《海阔天空》的,有唱《朋友》的,王建本人唱了一首极其跑调的《甜蜜蜜》,被全场哄笑。许峰始终坐在角落,不唱歌,不喝酒,只是偶尔和旁边的人聊几句。宋薇薇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王特助挑出来的女生"该有的样子——端庄不失大方,能接王建递来的话头,也能不动声色地帮王淮挡掉那些酒量不济的人递来的新一轮攻势。
但王淮能够明显感到,宋薇薇的"圆滑"和周围其他女生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她说话时的逻辑理得很清楚——当王建讲起自己在巴西做建材的经历,她能接上一句"巴西的木材出口主要走桑托斯港对不对?"让王建明显愣了一拍——然后拍着腿说"这丫头可以!"。当许峰无意间提到自己曾在远洋启航的调度中心做过两年助理,宋薇薇看了王淮一眼,那个眼神里分明在说"你听到这话了吗?他是你们的老师兄。"
当王建业务团队里有人聊起艺术品出口,宋薇薇不紧不慢地插入话题:"艺术品出口最难的不是关税,是熏蒸检疫。尤其南美,巴西和阿根廷都有额外的熏蒸证明要求。很多小货主不在乎,但一旦被抽检到,退运的概率是三成以上。"
王建那边负责艺术品物流对接的一个业务经理推了推眼镜:"这位小姐——你跟过艺术品出口?"
"学过一点。"宋薇薇轻描淡写地跳过。然后她端起酒杯,自然地转了话题。王淮在心里暗自推测——她不是"学过一点"。她应该是学艺术史或艺术管理的研究生,否则不可能张口就提到巴西和阿根廷的特殊熏蒸条款。她在这一切背后选择用这种方式"体验生活"——进夜场当服务生来做田野调查?还是某种观念艺术的自我实践?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女生,早就不是当年画室里那个对着石膏像发呆的高中小姑娘了。
时间接近十一点,王建喝得满脸通红,但说话还利索。他忽然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安静,然后举起酒杯,对着全包厢的人说了一番话。
"今天——我王建,今天说个实话。老许是我的老兄弟,十几年前在科威特,我那批货被对方码头扣了四天,是老许半夜三点自己开车去码头,把集装箱一个一个地翻出来验货。就凭这个,我的建材出口,一辈子都走恒通。"
他顿了顿。包厢里安静得只有角落麦克风架的电流声。
"但是——"王建指了指王淮,"这个小兄弟,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口一个'咱们王总手下的人'——我以为他只是客气,结果后来妈的,他认识我,他认识我手下每一个人,甚至他认识老马——你们知道老马是谁吗?老马是我手下那个最不显眼的调度,平时连来公司送外卖的小哥都记不住他名字。这个王特助——他全知道!不是临时抱佛脚,不是来之前做了功课就忘——他是在认真地把手伸进我们这块泥巴地里的。说句不好听的,老许,看得出来你的对手是真的在乎王建这个人。"
他转过脸,看向王淮。那双被酒精熏得有点发红的小眼睛,此刻异常明亮。
"小兄弟。喝多了不谈生意——这是我家老爹教的规矩。但我今天破个例:峰子,你们恒通是我最大的供应商,也是我这辈子最铁的合作伙伴。以后,只要是我手里能分出去的货,除了恒通已经签了长期协议的那些,其余的新增出口量,我都打包给远洋。王特助——我分点活给你。"
王淮把面前那半杯轩尼诗一饮而尽,站起来,对王建欠了一个整整的腰身。不是那种九十度的鞠躬——腰弯到三十度左右,点了一下头再收回。宋薇薇认得这个礼仪,很多年前上商务礼仪课时老师教过——二十度是客气,三十度是尊重,九十度是认错。
"谢谢王总支持。"
坐在角落的许峰放下了茶杯。他站起来,走到王建旁边,拍了拍王建的肩膀,然后转向王淮。
"王哥说了。那我也说一句——王特助,王哥的新增份额,你我公平竞争。恒通本来就吃不下王哥的全部量,他愿意分给你,是王哥的情分,也是你今晚自己喝出来的本事。我许峰不拦。"他伸出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有劳保鞋磨不掉的硬茧。
王淮握住了那只手。第二次。不同于之前的社交握手——这一次许峰用了更大的力度,拇指在王淮手背上按了一下。王淮回应了同样的力度。这是一个信号——接下来在商场再见的时候,彼此都将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