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客人

念婉号的遮阳棚搭好以后，念婉每天都要在棚下坐一会儿。她说是习惯，外公说你是舍不得。她不否认，荷叶边的布棚在头顶，阳光从布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念婉号在水面微微晃动。外公在船尾修理前帆的滑轮，线绳卡住了，他用针尖挑线头，念婉说外公我帮你。周景行说你帮我把舵稳住就行。念婉握住舵柄不让它偏。

暑假到了，小花的火车早上七点到站。念婉破天荒起得比外公还早。她翻遍了衣柜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小花去年寄来的野桂花干。沈郁欢看了说，念婉你今天像个小新娘。念婉说不是新娘，是船长，今天要接一个重要客人。

外公骑电动车载念婉去火车站。念婉抱着外公的腰一路催促快一点快一点，外公说快了再快要闯红灯了。念婉闭嘴，眼睛盯着每一个路口的倒计时。到了车站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等，念婉踮起脚尖。小花从闸机口走出来，念婉一眼认出她——照片看了太多遍了，但真人和照片不一样。真人比照片还高，头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碎花衬衫，背着双肩包。念婉跑过去，小花也跑过来，在人群中间她们站住了，互相望着。念婉先开口喊小花姐姐，小花蹲下来抱住她。念婉闻见小花头发上有山野的味道，青草混着泥土。小花说你长高了，念婉说小花姐姐你也高了。外公走过来，小花站起来喊了一声外公好。周景行点了点头，说路上辛苦。

电动车多了一个人没法全载，外公叫了一辆出租车。念婉带着小花坐后座，外公坐副驾。小花趴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高楼，惊讶于楼那么高，比山还高。念婉说小山到了这里都变小了，小花说不是变小了，是人盖的。念婉说念婉号比楼矮多了，小花说船不用高，能走就行。

念婉号泊在河边，遮阳棚的荷叶边在风里轻轻飘着。小花站在船头，念婉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甲板。小花从船头走到船尾摸了摸舵柄，摸了摸桅杆，摸了摸遮阳棚的木柱，摸到那些刻着的名字。她找到自己的那个，念婉刻的“小花”笔划有点歪。她愣了，念婉说刻得不好看，下次再刻。小花说好看。她蹲下来也拿刻刀在念婉号舵柄下方刻了一行小字——“小花到此一游”。念婉急了，说外公好不容易磨平的。小花笑道念婉也干过。念婉不说了，她确实干过。

念婉号撑开帆，河风吹进来，船缓缓离开岸边。念婉掌舵，外公在后面看着。小花坐在船头，念婉把舵柄交给小月（小月和小树也来了）。小树递给她一朵野花，她别在头发上。念婉号在河上漂，念婉给小花介绍两岸的风景。这里是外公钓鱼的浅滩，那里是念婉打过水漂的石滩。小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到了河面较宽的一段，外公让她们轮流掌舵。小月先来，船歪歪扭扭的。小树来，船直了但太慢。小花最后试，她握舵很稳，念婉说小花姐姐你开过船？小花说没有但骑过牛。念婉又笑了，说牛跟船不一样。小花说方向盘差不多，念婉没骑过牛，无话反驳。

外婆的星星在白天看不见。念婉指着天顶偏西那个位置说等天黑外婆就出来了。小花问外婆长什么样，念婉说外公说很好看。小花问外公在哪里，外公在船尾听见了没有回头，念婉说外公害羞了。小花说外公是那么好的外公，念婉说最好的外公。

中午上岸吃饭，林纾张罗了一大桌。小花不太会用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粉丝。念婉递给她叉子。小花说了好几次菜好吃，林纾开心。周景行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笑了好多次。念婉数了外公笑了十几次，比平时一整天都多。下午外公开电动车带念婉和小花去逛江城。他们去了老街、去了书店、去了周明远的咖啡馆。周明远在“外公的船”那杯咖啡上用肉桂粉洒了一只小帆船，小花舍不得喝，举着让念婉拍照。念婉拍了五六张，小花选了一张最清楚的发了朋友圈。

傍晚他们又回到河边。念婉号在暮色里安静地等着她们。小花爬上去坐在船头，念婉靠着她的肩膀。太阳落下去西边烧成一片橘红，念婉说那是外婆的围巾。小花说真好看。念婉把小花的碎花比了比颜色。小花说外婆的围巾比我花，念婉说外婆什么都好看。

天慢慢黑了，外婆的星星亮起来，念婉指给小花看最亮的那颗。小花说外婆好亮。念婉说外公选的。外公在船尾没有说话但看着那颗星。念婉拉了拉外公的袖子说外公你也看，周景行说我天天看。

晚上念婉和小花挤在一张小床上聊天。念婉问山区有桂花树吗，小花说那棵就是。念婉问它今年开花了吗，小花说开了，开了很多很香。念婉说念婉明年去看，小花说等念婉号开到山区。念婉说河不通山区，小花说那就做个车船能跑也能游。念婉当真了，说明天跟外公说，小花笑了。

她们说了一宿的话，念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小花已经起了，坐在床边穿着衣服看着窗外老城区的灰瓦屋顶。念婉说我带你去看外公磨刀。小花说外公磨刀干嘛，念婉说刻木头。她拉着小花到了院子里，外公已经坐在小板凳上磨着刻刀，一下一下推得很慢。小花蹲在旁边看，外公让她试一下，她握住刀柄学着外公的样子在磨石上推，刀打滑差点划手。外公手把手教了一次。

小花在江城待了三天。三天里坐了三次念婉号，吃了很多好吃的，和小月小树交了朋友，给外公雕了一朵木桂花（外公帮着修）。临走那天念婉把小花送到火车站，两个人抱了很久，念婉说念婉号会开到山区去看你，小花说开到海里给我打电话，念婉说好。

火车开了，念婉趴在出站口的栏杆上看着列车慢慢远去。外公站在她身后，念婉没哭，挥手挥到火车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外公说回家吧，念婉说小花姐姐说念婉号要能上山，外公说等小花再来。念婉说小花明年还来。外公牵着念婉的手，念婉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说外公谢谢你，外公问谢什么，念婉说谢你帮念婉造念婉号，让念婉接小花姐姐。外公说念婉号也是外公的船。

他们坐电动车回了家。念婉号还在河边，夕阳照着白帆荷叶边的影子落在水上。念婉跑过去跳上船，把舵柄上小花刻的那行字摸了一遍。“小花到此一游”。她有点羡慕，也刻上自己的字——“念婉号船长到此一游”。刻完她站在船头，看着河水、槐树、远处外公走来的身影，念婉号在水波里微微晃。她觉得这艘船以后还会载很多人，爸爸、舅舅、叔叔、小月、小树、小花再来，还有外公。她握着舵柄对着外公喊：“外公上船！念婉号要开了！”外公加快脚步，念婉号在等他。每一天它都在这里等，等等人就来，等等就走了，等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