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礼物

念婉两岁三个月的时候，收到了一件礼物。不是从邮局寄来的，是丰寒州从公司带回来的。一个纸箱子，不大，也不沉，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念婉蹲在箱子旁边，拍了拍，问：“什么？”丰寒州说：“打开看看。”念婉不会拆胶带，沈郁欢帮她拆开。箱子里塞满了报纸，扒开报纸，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木盒子是新的，木头是桂花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念婉摸了摸盒子，说：“香。”沈郁欢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长长的，笑得很温柔。画得不算好，比例有点歪，颜色有点浓，但沈郁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这是外婆。”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念婉看着画上的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外婆。”她又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郁欢。“外婆，来？”沈郁欢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外婆在画里。她来看你了。你看，她在对你笑。”念婉看着画上的女人，那个女人确实在笑。念婉也笑了，对着画喊了一声“外”。画不会回答，但念婉好像听见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丰寒州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这是寒城画的。他画了很多遍，这一遍最好。他说，念婉没见过外婆，但她应该知道外婆长什么样。”沈郁欢点了点头，把画从盒子里拿出来，贴在墙上，和小月、小花、小树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念婉站在墙前，仰着头，看着外婆。她看了很久，然后搬了一把小椅子，爬上去，踮着脚尖，亲了亲画上外婆的脸。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丰寒州走过来，搂住她。

“她亲了外婆。”

“嗯。她亲了。外婆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念婉睡觉前，又跑到墙前，跟外婆说晚安。“外婆，晚安。”她说完，爬上小床，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沈郁欢坐在床边，看着她。念婉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她梦见外婆了。外婆从画里走出来，牵着她的手，在桂花树下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外婆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笑了，伸手去抓外婆的头发。外婆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第二天，念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墙前，看外婆。外婆还在画里，笑着。念婉也笑了，喊了一声“外”。然后她去刷牙洗脸，自己穿鞋，自己吃饭。吃完饭，她拉着沈郁欢的手，说：“妈妈，画。”沈郁欢说：“你想画画？”念婉点了点头。沈郁欢拿出纸和笔，念婉趴在桌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圆，是头；画了一条竖线，是身体；画了两条横线，是胳膊；画了两条竖线，是腿。她又在那张脸上画了两个点，是眼睛；画了一条弧线，是嘴巴。她画完了，举起来给沈郁欢看。

“妈妈，外婆。”

沈郁欢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笑了。“这是外婆？”念婉指着画上的嘴巴。“笑。外婆笑。”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外婆笑。外婆每天都在笑。她看着你，很高兴。”念婉也笑了，把那幅画贴在墙上，和丰寒城画的那幅并排贴在一起。两个外婆，一个画得好，一个画得歪。但念婉觉得，两个都好看。

过了几天，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从山区寄来的。信封里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大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画上面写了一行字——“沈老师，这是你小时候吗？你外婆吗？小花。”沈郁欢看着那幅画，笑了。她回信：“这是我。这是我外婆。她叫顾婉清。她已经不在了。但她一直在。在桂花树里，在星星上，在画里。小花，你画得很好。谢谢你。”

念婉两岁半的时候，开始问更多的问题。她指着墙上的画，问：“外婆，为什么在画里？”沈郁欢说：“因为外婆想让我们看见她。她不能来了，就让画来。”念婉又问：“外婆为什么不能来？”沈郁欢说：“因为她在很远的地方。但她会回来的。等你学会写很多字了，她就回来。”念婉点了点头，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字。她学会了写“人”，学会了写“大”，学会了写“小”。她写了一整页，举起来给沈郁欢看。“妈妈，外婆回来了吗？”沈郁欢笑了。“快了。等你学会写‘外婆’两个字，她就回来了。”念婉继续写，写了“外”，写不了“婆”。那个字太难了，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婆”，没有一个像的。她不放弃，每天写几行，写了很多天。终于有一天，她写出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婆”。她拿着那张纸，跑到沈郁欢面前。“妈妈，外婆！”沈郁欢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外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对，外婆。你写出来了。”念婉把那两个字剪下来，贴在墙上，贴在外婆的画旁边。她对着画喊了一声“外”，笑了。

那天晚上，念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外婆从画里走出来了。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长长的，笑得很温柔。外婆蹲下来，摸了摸念婉的头。“念婉，你学会写外婆了。你写得真好。”念婉笑了，伸手去抓外婆的头发。外婆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外婆，你不走了。”外婆说：“不走了。外婆在画里看着你。你写字，外婆看见。你画画，外婆看见。你笑，外婆看见。你哭，外婆也看见。外婆哪里也不去。”念婉抱着外婆，抱了很久。外婆的身上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念婉闻着那香味，睡着了。

念婉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有一朵桂花。不是干的，是新鲜的，金黄色的。她拿起来，闻了闻，很香。她跑到画前，看着画上的外婆。“外婆，花。”画上的外婆还在笑。念婉把那朵桂花别在画框上，外婆的头发旁边。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外婆，好看。”沈郁欢走过来，看着那朵桂花，看着画上的外婆。“外婆说，谢谢你。这是她送你的。”念婉点了点头，把那朵桂花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她抓住了，就不会丢。

丰寒州下班回来，念婉拉着他跑到画前。“爸爸，外婆，花。”丰寒州看着那朵桂花，蹲下来，把念婉抱起来。“外婆送给你的。你要好好留着。”念婉点了点头，把桂花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是她自己做的，用纸折的，方方正正的。她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前打开看一看，闻一闻。花慢慢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外婆身上的味道。

那天晚上，沈郁欢坐在窗前，念婉已经睡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她在心里说：顾阿姨，念婉学会写外婆了。她写了一整页，只有一个能看。但她写了。你看见了吗？她梦见你了。你从画里走出来，摸她的头。你送了她一朵桂花，新鲜的，金黄的。她放在盒子里，每天看。你闻见了，桂花很香。她也闻见了，外婆很香。

她把玉坠子和红丝带放回口袋，躺到床上。念婉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郁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见外婆了。不，是顾婉清。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念婉坐在她腿上。念婉手里拿着一朵桂花，举得高高的，给顾婉清看。顾婉清低下头，闻了闻，笑了。“真香。”念婉也笑了，把桂花别在顾婉清头发上。顾婉清没有摘下来，就让它别着。

“外婆，你不走了。”

“外婆不走了。外婆在画里，在花里，在桂花树的香气里。你一想我，我就来。”

念婉点了点头，从顾婉清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顾婉清，招手。顾婉清站起来，跟着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桂花树下走着。念婉走得很稳，不摇不晃。顾婉清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实。她们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念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