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诺言

求婚之后的日子，沈郁欢觉得时间忽然变得快了。不是那种来不及反应的快，是一种被推着往前走的快。每天都有新的事情，每天都有新的决定。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办？请哪些人？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这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一下子全涌到了面前。她不觉得烦，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从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变成了一个有人求婚、有人等着娶她的人。她怕梦醒，但每次掐自己都疼。疼就是真的。

丰寒州说，婚礼不在酒店办，在那家会所。沈郁欢愣了一下。“会所？那间茶室还在那里。”“不办在茶室里，办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婉姨最喜欢的地方。”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会在的。”“她一直在。”丰寒州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林纾知道后，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写着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花、酒、菜、蛋糕、喜糖、请柬、桌布、椅子、音乐、摄影师。沈郁欢看着那张清单，头都大了。林纾说，你别管，我来。你只要到时候穿上婚纱，站在那里，笑就行了。沈郁欢说，我怕到时候笑不出来，只会哭。林纾说，哭也行。新娘子哭，好看。

丰寒城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要送一份礼物。沈郁欢问他是什么，他没有说。过了几天，他拿了一个木盒子来，放在沈郁欢面前。盒子是新的，木头是桂花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拉着手。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婚纱。画得不算好，比例有点歪，颜色有点浓。但沈郁欢知道，这是他画的。他用那双被关了十年、曾经连筷子都握不住的手，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

“寒城，你什么时候画的？”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画了很多遍，这一遍最好。”

沈郁欢把画拿出来，看了很久。画上的桂花树很茂盛，满树金黄。树下的两个人很小，但笑得很开心。她把画贴在自己住处的墙上，和小月画的桂花树并排贴在一起。

周明远知道后，说他也要送一份礼物。他回了一趟伦敦，把以前住处的书和照片都带了回来。他把那些书整理好，捐给了山区小学的图书室。把那些照片放进一个相册里，送给沈郁欢。相册的第一页，是周景行小时候的照片——爬在桂花树上，笑得很开心。沈郁欢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复杂。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但他也有过开心的時候，也有过爬树摘花别在女孩头发上的時候。那些时刻，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两个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需要原谅他，也不需要恨他。她只需要记得，他曾经是那个小孩。那个小孩后来不见了。但他存在过。

小月知道后，也说要送礼物。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新娘子，穿着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桂花编的花环。新娘子旁边站着一个新郎，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桂花。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沈郁欢把那幅画也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五颜六色的，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有一个不同的人。他们都来了，在她的墙上，在她的心里。

山区的小花也知道了。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气喘吁吁的，又跑到了小山坡上。“沈老师，你要结婚了吗？恭喜你。我画了一幅画给你。等你们来山区的时候，我给你们。”沈郁欢听了，笑了。她回了一条语音：“小花，我们会来的。等桂花开了，我们一起看。”

婚礼定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会所的院子里，桂花树绿得发亮，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还没有开，但快了。沈郁欢穿上婚纱，白色的，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珠片，只是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头上戴着一个桂花编的花环。是小月和小花一起编的，用去年存的干桂花，金黄色的，一朵一朵地串起来。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那是她自己。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她笑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几个人——丰寒州、沈郁欢、丰寒城、林纾、周明远、小月。还有从山区赶来的小花和她妈妈。还有福利院的孩子们。还有那些信里的陌生人——林远没有来，但他寄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沈老师，丰先生：祝你们幸福。我不能来，但我的心来了。林远。”沈郁欢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和顾婉清的玉坠子、红丝带放在一起。

丰寒州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胸口别着一朵桂花，是小月别上去的。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沈郁欢从院子的门口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丰寒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他翻开扉页，读了一段话。“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读完了，他合上书，看着他们。“你们驯养了彼此。你们是世界上唯一的。”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丰寒州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沈郁欢，你今天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