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意料之外

周明远在丰家住了下来。

不是丰寒州开口留的，是丰寒城。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明远站起来说要走，丰寒城也跟着站起来，说了一句：“太晚了。住下吧。”周明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林纾去收拾客房，就是沈郁欢之前住过的那间，墙上挂着顾婉清画的那幅兰花。周明远走进客房，看见那幅画，站了很久。沈郁欢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干净的床单和毛巾递给他，说了句“早点睡”，然后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沈郁欢到丰家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起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丰寒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沈郁欢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周明远看见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睡得好吗？”沈郁欢问。

“还好。”周明远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母亲。她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喝茶。我问她，你在等谁？她说，等我姐姐。她答应过要来看我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丰寒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林纾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锅粥，放在桌上。没有人说话。沈郁欢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她端着碗筷回来的时候，听见丰寒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间茶室里指甲刻在木头上的声音：“她也在等她。”

那天的早餐，五个人又坐在了一起。粥、咸菜、煮鸡蛋。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沈郁欢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更稠了一些，咸菜更脆了一些，鸡蛋的蛋黄更溏心了一些。不是食物变了，而是人变了。多了一个人，气氛就不一样了。

吃完饭，沈郁欢帮林纾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会留下来吗？”林纾问。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沈郁欢想了想。

“也许吧。他说他想去看看他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林婉清在英国住了二十年，没有回过江城。他可能想替他母亲看看。”

“你看他像谁？”林纾忽然问。

沈郁欢愣了一下。

“像他母亲。眉眼像，嘴巴也像。”

林纾点点头，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沈郁欢。

“他和他父亲不像。一点都不像。”

沈郁欢接过碗，擦干，放回橱柜里。她没有说话，但她在想，周明远不像周景行。那像谁？像顾婉清？像林婉清？还是像他自己？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长大的人，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姨妈和一箱从未拆开的信。他能长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说想出去走走。沈郁欢带他去了老城区。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慢慢走着，经过那家早餐铺子，经过那家杂货铺，经过那扇紧闭的木门。周明远在那扇门前停下来，看着门环上的铜绿，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他问。

“嗯。”

“我姨妈在这里等了八年。”

沈郁欢没有说话。周明远伸出手，摸了摸门环。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停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想进去看看。”他终于说。

沈郁欢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每一次一样。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那根红丝带还在，颜色已经褪得看不见了，边角起了毛，但还在。风一吹，它轻轻飘着，像一个在风中站了很久的人，还在等。

周明远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根红丝带，看了很久。

“我姨妈知道这根丝带吗？”他问。

“她会在天上看见的。”

周明远伸出手，摸了摸那根丝带。绸面已经粗糙了，像一张老去的人的脸。他的手指在丝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想去那间茶室看看。”他说。

沈郁欢带他走到茶室门前。门关着，锁换了一个新的银色的。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里面的空气涌了出来。那股陈腐的、霉变的、混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比上次淡了很多。周明远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行军床，那张矮桌，那扇钉死的窗户。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郁欢还是看见了他那双发抖的手。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周明远说，声音很轻。

“嗯。”

“我父亲把他关在这里。十年。”

沈郁欢没有说话。

周明远蹲下来，看着矮桌上那些用指甲刻出来的字。第103天、第500天、第1000天、第3650天。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

“他一个人。”周明远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你姨妈知道。她一直在找他。”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沈郁欢觉得天都快黑了。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出了茶室。

从会所出来之后，两个人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天快黑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有人在天上系了一根巨大的红丝带。周明远走在沈郁欢旁边，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实。

“沈郁欢。”他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