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正面交锋

沈郁欢到丰氏大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页遮不住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六十八层的大楼矗立在金融区的核心位置，四周的高楼像臣子一样拱卫着它。沈郁欢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她第三次来。第一次是送饺子，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像个走错片场的人。第二次是签股权协议，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在里面议论她。今天是第三次，她穿着自己的西装，口袋里装着顾婉清的玉坠子和那根已经起了毛边的红丝带。

大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西装笔挺，耳朵里塞着耳麦。他们看见沈郁欢，微微点头，没有拦她。丰寒州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前台小姐看见她，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沈小姐，丰总在六十七层等您。”

“谢谢。”沈郁欢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67。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的心跳很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丰寒州，是林纾。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练、精致、无懈可击。但沈郁欢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粉底没有完全遮住。她昨晚也没有睡好。

“沈小姐。”林纾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柔和。

“林总。”沈郁欢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沈郁欢看见林纾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坦然。

“都准备好了？”沈郁欢问。

林纾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郁欢。银色的，小小的，和丰寒州之前拿出来的那个很像。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她说，“转账记录、邮件、照片，还有寒城的证词录音。如果今天出了什么意外，你拿着它。”

沈郁欢看着那个u盘，没有接。

“不会出意外。”她说。

林纾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面具，不是武器，是一种疲倦的、苦涩的、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笑。

“你比我勇敢。”她说，“我花了十年才走到这一步。你只用了几个月。”

沈郁欢接过u盘，放进口袋里，和玉坠子、红丝带放在一起。

“不是勇敢。是有人在前面带路。”

林纾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婉姨没有看错人。”她说。然后转过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稳，一样不紧不慢。

会议室的门开着。

沈郁欢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桌两侧，股东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文件，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气氛和上一次董事会不一样。上一次是好奇，是打量，是一个新来的人走进了他们的世界。这一次是紧张，是暗流，是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丰寒州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黑色领带。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他看见沈郁欢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沈郁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个位置在丰寒州右手边，顾婉清以前坐的地方。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深色实木，真皮坐垫，坐上去微微下陷。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这一次她的手很干，很稳。

股东们陆续到齐了。沈郁欢数了数，加上她自己，一共十三个人。陈志远坐在她对面，微微点了点头。他手里的笔在转，和上次一样，但节奏比上次快了一些。另外两个他们争取到的股东也来了，一个坐在陈志远旁边，一个坐在角落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行长没有来，他说他经不起折腾了，沈郁欢不怪他。

最后进来的是周董。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步伐稳健。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沈郁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丰寒州脸上。

“丰总，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丰寒州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的董事会，有一个议题不在原定的议程上。这个议题关系到丰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请一个人说话。”

他看了一眼林纾。林纾站起来。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林纾是丰氏的副总裁，是丰寒州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外界传言中丰氏的二号人物。她要说什么？

林纾走到会议桌的前端，面对着所有人。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沈郁欢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各位，”林纾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柔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今天我要说的事，埋了十年。有些是我亲眼看见的，有些是我亲手做的，有些是我花了十年才敢说出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丰寒城，也就是丰总的哥哥，被人陷害、绑架、非法拘禁了十年。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她突然停下讲话，看向周董的方向，“就是——周景行。”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惊呼，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了起来。周董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他扶了扶，盯着林纾，脸色铁青。

“林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知道。”林纾说，声音没有变，“我有证据。”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和给沈郁欢的那个是一样的。银色的，小小的。她把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里面有周景行和丰寒城之间的转账记录，有他指示手下绑架丰寒城的邮件，有他十年来支付给看守人的费用明细，还有丰寒城本人的证词录音。十年的证据，全在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个小小的u盘上。它躺在林纾的掌心里，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周董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嘴唇在发抖。

“林纾，你在丰氏五年，丰总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说这些话，有没有想过后果？”

林纾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董，我在这家公司五年，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今天我要做的事，是对的。”

她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里面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封邮件，每一张照片，我都核对过。丰寒城的证词，是他亲口说的，有录音为证。如果各位需要，我可以当场播放。”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沈郁欢看见陈志远手里的笔停了，停在他指尖，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也有确认。她微微点了点头。

丰寒州站起来。

“各位，”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证据够不够？周景行会不会反击？丰氏扛不扛得住？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们。”

他看了一眼沈郁欢。沈郁欢也站了起来。

“各位股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手里有百分之五的丰氏股份。这是我全部的身家。如果今天的事导致丰氏受损，如果你们的利益受到任何影响，我手里的百分之五，按市价赔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