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第223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能在淮安把事情做得如此周全,滴水不漏,”
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听,又像是仅仅梳理自己的思绪,“没有官面上的力量暗中铺路,几乎是不可能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传庭才将视线转向赵昊,那目光沉静而直接:“曹公的意思,是需要我这边如何配合?”
赵昊微微前倾了身子:“督主希望,这个消息能不走漏风声地递到京城。
若是南京那边也能同时知晓,便更稳妥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
尽管分属不同衙门,职权并无交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我遣人,将曹公接来此处暂避?”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督主不会离开现在的位置。”
“明白了。”
孙传庭不再多言,只道,“你先去歇息吧。”
“消息既已带到,卑职不敢久留,须即刻返程。
督主身边不能长时间缺人。”
孙传庭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向外挥了挥。
赵昊会意,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寒冷的夜色里。
又独自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孙传庭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空旷的院落道:“来人。”
一名亲随应声闪入,垂手立在门边:“大人有何吩咐?”
“去请吴先生过来一趟。”
不过片刻,一位身着青灰色直裰的中年文士便踏入了正堂。
他面上带着赶路带来的些微寒气,向端坐的主官拱手:“东翁唤我?”
“正元,眼看没几日就是年节了。”
孙传庭开门见山,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想采办一批上用的绸缎,赶在年前进献到宫里。
这件事,恐怕得劳你亲自去办。”
吴正初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略作思忖,才谨慎开口:“东翁,年关近在眼前,各处驿站、漕路怕是都已歇息。
运河这个时节早已封冻,舟楫难行。
此时进献,时日上是否过于仓促?再者,节令似乎也……”
孙传庭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无妨。
你不必亲自押送进京。
东西备齐后,直接送往南京,交到镇守太监韩赞周韩公公手上即可。”
“韩公公?”
吴正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东翁。”
他心中着实困惑。
年节前向宫中进献地方物产本是常例,但通常都由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统筹办理,何时需要一位巡抚越俎代庖,还偏偏挑在这交通几乎断绝的寒冬腊月?然而疑问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终究是幕僚,东翁既已决定,便只能遵从。
只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数百匹光泽柔润的丝绸便已采买齐整。
账目走的是孙传庭自己的官俸。
东西备好的当夜,吴正初被唤到了书房。
灯火比平日明亮些,映着孙传庭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元,你连夜出发,路上尽量加快脚程。”
他递过去一封封口处打着鲜红火漆的信函,“到了南京,将此信一并面呈韩公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又加重语气叮嘱了一句:“务必妥善保管,亲手交付。”
“东翁放心。”
吴正初将信函贴身收好,深深一揖,“属下这便动身。”
腊月二十五的午后,南京城笼罩在岁末特有的清冷与忙碌混杂的气息里。
吴正初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穿过熙攘的街市,径直朝向皇城方向。
他顾不上整理衣冠,也顾不上寻地方喝口热水,只催着坐骑快行。
皇城司礼监值房外,一名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对着刚在酸枝木椅上坐定的韩赞周低声道:“公公,应天巡抚孙大人派了他的师爷过来,说是采买了些绸缎,想为皇上年节添份心意。”
韩赞周正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抬起眼皮:“这个时节?送绸缎?”
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将茶碗搁下,“带他进来吧。”
吴正初跟在内侍身后,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走进了那间陈设简单却透着无形威压的值房。
吴正初躬身立在阶下,双手拢在袖中。
他袖袋里那封带着火漆的信,此刻正贴着内衬,微微发烫。
“学生奉师命而来。”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韩赞周没接话,只伸出手。
信递过去时,蜡封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
指甲挑开漆印的细微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分明。
纸页展开,韩赞周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然后定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只有捏着信纸的指节渐渐泛白。
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平直得听不出起伏:“带这位先生去厢房歇息。”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韩赞周猛地转身。
门外侍立的小太监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去!请英国公过府——让颜紫也速来!”
脚步声急促远去。
韩赞周独自站在空荡的厅中,掌心渗出薄汗。
他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砖面的声音单调重复,直到另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公公?”
颜紫停在门槛边。
韩赞周抬手制止了他的询问。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漏壶里的水一滴滴坠落。
当张维贤终于跨进门槛时,韩赞周已经坐回了太师椅,面色恢复如常。
“国公请看。”
他将信纸推过桌面。
张维贤接过去,目光在字行间快速移动。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回原处,抬眼问道:“韩公公意下如何?”
“即刻奏报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