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192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当真?”
她的声音里透出光亮,“以后……就不走了?”
“且看友成怎么说罢。”
京城深院里,烛火在秦明月指尖跳了一下。
她拨完灯芯,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他那桩麻烦还没了结,这时候进京……妥当么?”
钱友德没接话,只把儿子举到膝头。
孩子的小名叫虎头,身子沉甸甸的,带着奶香气。”明日爹带你看跑马,去不去?”
虎头眼睛倏地亮了:“是二叔看的那种吗?马跑起来,尘土扬得老高!”
“你二叔带你看过?”
“嗯!”
孩子用力点头,完全没留意父亲嘴角的笑意淡了,“二叔输了好多银钱,祖父用藤条抽他手心,抽得啪啪响。”
或许是因为提起了马,孩子的话多了起来,先前那点生疏像晨雾似的散了。
钱友德陪他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便让奶娘抱走了。
秦明月看着他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才轻声说:“你既不出海了,屋里是不是该添个人?娘今日还提……”
“方才还在说友成的事,怎么又绕到这上头?”
钱友德声音沉了沉。
“也不是人人都像友成纳的那位,闹得家宅不宁。”
她伸手理了理他衣襟。
“这话往后别提了。”
他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有你在跟前就够了。”
秦明月肩头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
灯影里,她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
“是娘让你问的罢?”
钱友德忽然笑了。
“我自己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睡吧,天不早了。”
油灯被吹灭时,发出细微的“滋”
声。
次日清晨,钱友德没出门,只吩咐管家去请一位客人。
胡敬业是午后到的,礼担子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在门前排成一列。
“老胡,你这是做什么?”
“头一回来,总不能两手空空。”
胡敬业笑着跨过门槛。
见过两位老人后,两人在钱友德院子的正堂坐下。
茶汤滚烫,白汽袅袅上升。
钱友德说了自己的打算——那几艘船,以后交给弟弟友成打理。
“这么说,你真不下海了?”
胡敬业吹开茶沫。
“没法子。”
钱友德望向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石阶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胡敬业点点头:“也是。
那沈志明那边……”
“等我和友成谈妥再说。”
钱友德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钱友德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船队若归到友成名下,得用他的身份去市舶司登记。
只是……”
他话尾悬在半空,像一片迟迟不落的叶子。
胡敬业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桌,发出清脆一响:“怎么?身份上……有难处?”
钱友德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堂弟……手里沾过血。”
胡敬业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些:“老钱,这话……有凭据?”
“两年前的事了,在老家。”
钱友德将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语速很快。
他并不担心眼前这人会漏出去——多年交情是一层,眼下对方正有求于己,又是另一层。
听完,胡敬业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下来,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塌天的事。
就这?”
“你有办法?”
钱友德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大明律写得明白,”
胡敬业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虚敲几下,“‘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击杀者勿论。
’照这条,你堂弟本就无罪。”
“律条我岂会不知?”
钱友德松开手,眉头拧紧,“可后来他昏了头,把去拿他的差役打废了一个。
如今画像还贴在衙门口呢。”
胡敬业被这话噎住,半晌没出声。
屋子里只剩下铜壶在炭火上细微的嘶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道:“要不……探探朱大人的口风?”
“你疯了!”
钱友德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是官身!这事漏到他耳朵里,我堂弟还有活路?”
“就说是你铺子里跑了的伙计,不行么?”
“朱大人是三岁孩童?若他让我交人,我拿什么交?”
“天津港每日吞吐多少人?少一个两个,谁查得清?”
胡敬业的提议听着荒唐,细想却并非全无缝隙。
钱友德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炭火噼啪一声,他猛地抬头,掌心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赌了!等我问过友成,便去见朱大人。”
正事说完,两人又扯了些米价漕运的闲篇。
门帘忽然被撞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冲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爹!你答应今天带我看跑马的!”
钱友德脸上的阴霾瞬间扫空。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叫人没有?”
孩子转向胡敬业,眼睛圆溜溜的:“胡伯伯。”
“哎,”
胡敬业应着,伸手想摸孩子的头。
钱友德却侧身一让,似笑非笑:“见面礼呢?”
胡敬业表情僵住,讪讪道:“上回就给过了,不信你问虎头。”
钱友德哈哈大笑,把孩子架到肩上:“走,今日不在家吃了。
胡伯伯挑地方,爹请客。”
“当真?”
胡敬业站起身,弹了弹衣袍,“那我可要寻个最贵的馆子,吃空你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