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回公公，三十多条新船已下了水，料想……够用了。”

甲板在午后的日头下晒得发烫，脊背贴上去能觉出一股子闷热。

赖三儿闭着眼，耳边是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着远处操练的号子。

有人用脚碰了碰他的靴子。

“明日……该发饷了吧？”

那声音粗哑，带着点迟疑。

赖三儿没睁眼。”问第四回了。

明日。”

旁边的人静了片刻，才又开口，话音里像压着点什么：“就是……就是觉着不像真的。

咱们这种人，还能按月拿银子？”

“耳朵塞了海蛎子？说了多少遍，如今咱们是皇上手底下吃饭的。”

赖三儿终于侧过身，抬手在那人后脑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下，“皇上能让扛活的人饿着肚子？”

挨了一下的人嘟囔起来：“我姑可交代了，叫你少打我。

再动手，我真找她去说道。”

赖三儿懒得接话，只把脸转向另一边。

风里有咸腥气，还混着缆绳被晒出的焦油味。

他原是登莱军册上一个名字，几个月前被画了勾，送到这海边，成了皇家商行名下摇橹把帆的人。

饷银定得厚实：船泊着不动，每月二两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帆张开了往海里去，数目还得翻上一番。

这价码，听说和水师里那些披甲吃粮的也差不离了——自然，人家真刀 ** 见血的时候，另有一份赏赐。

沉重的脚步声从船舱那头传过来，木板被踩得吱呀响。

船长那张被海风刻深的脸出现在甲板口，声音像破锣：“全下船！麻利点！黄公有话要训！”

躺着的人像被鞭子抽了似的，一个个弹起来。

码头上很快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又按着平日操练的队列，排成歪歪扭扭的几行，跟着各自的头儿，朝营地方向挪动。

皇家商行这支船队，规矩全是照着水师那套来的，连那本黄封皮的《水师操典》也得一字一句地背。

说白了，这些人不外是没领那身号衣的水卒罢了。

营地里头的校场夯得平整，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硬。

点将台上立着个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正是黄锦。

底下悄悄传过话，说这位是京城里苏公公的左膀右臂，特意搁在这儿盯着海上这摊事的。

***

船舱里窗户紧闭，闷得人发慌。

苏元民指尖在账册纸页上慢慢划过去，摇了摇头。

“差得远。”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静水，“头一回出海罢了。

往后数目只会涨，眼下这几条船，够做什么？”

躬身站在下首的人额角见了汗：“是，属下明白。

往后一定加紧……”

“紧？”

苏元民抬起眼皮，打断他，“要紧的是东西得结实！海上是什么地方？木头散了，银子就沉了！我要的是又牢靠，又多，这话很难懂？”

“懂！属下一定把住关口！”

“还有，使帆的人手呢？总不能拿木头桩子去顶数吧？”

“这……确实还缺些熟手。”

苏元民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纹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福建和登莱两处水师，早就在替咱们操练生手了。

郑家那边，也送了些老海狗过来。

人，不缺。”

“公公思虑得周全！属下……属下真是服了。”

一声短促的笑从苏元民喉咙里滚出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对方低垂的脸。”你们当这皇家商行的差事，是个人就能揽起来？”

话音落下，他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点自得，像油浮在水面，明晃晃的，藏不住。

黄锦的目光扫过台下。

数千人静立着，海风掠过他们黝黑的脸。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发飘。

“京里来了令。”

他顿了顿，等那阵风过去，“苏公公有话——船，该动了。”

底下的人群像礁石般沉默。

他们早 ** 练过，也早料到这一天。

消息落进耳朵里，没激起半点浪花。

黄锦的嘴角松了松。

他接着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楚：“这回走得远。

满剌加——听过么？海路长，时日更久。

现在有谁想留下，站出来，我不拦。”

这不是心软。

远洋的船像座漂着的孤岛，人心若散了，比风暴更可怕。

他得让这些人自己选。

没有人动。

一片粗布衣裳在风里微微起伏。

笑意终于爬上了黄锦的眼角。”好！”

他提了提气，“都是硬骨头！听着——这趟回来，你们领的饷，翻三倍！”

寂静被猛地撕开了。

欢呼声炸起来，混着拍岸的潮音。

这些人里，多半是军户，或是丢了田土的农人。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撞进耳朵里，比什么话都实在。

海有什么可怕？东瀛那片水，他们不是没闯过。

就算这回远些，就算……就算真把命丢在海里，朝廷的抚恤也有一百两。

一百两，够家里添几亩好地，够婆娘孩子吃几年饱饭。

黄锦抬起手臂，往下一压。

尖细的嗓音刺破喧闹：“明日！天一亮就拔锚！先去南直隶——装货！”

***

第二天，军港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人影在码头与船舷间移动，像蚁群。

刘兴祚盯着看了半晌，侧头对身旁的人说：“此地，交给你了。

登莱这道门，得守死，半寸缝都不能留给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