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167章

他伸手取过笔架上的朱砂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鲜红的颜色逐渐覆盖了图上的墨线轮廓。

笔刚搁回砚台边，脚步声就从殿外急促逼近。

王承恩几乎是跌撞着冲回殿内，声音带着颤：“陛下！坤宁宫……皇后娘娘发动了！”

话音未落，朱由检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起初还是快步，随即变成了奔跑。

衣袍下摆扫过宫砖，腰间玉佩撞击出凌乱的脆响。

什么仪态什么规矩，此刻都被抛在脑后。

穿过一道道宫门时，风扑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这或许是他来到这世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奔跑。

坤宁宫前的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见到皇帝的身影，衣裙摩擦声与请安声混成一片。

朱由检抬手虚按，视线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停住。

“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走到一位腹部隆起的宫装女子面前，眉头蹙起，“自己身子什么情形不清楚么？”

女子仰起脸，唇角弯出柔和的弧度。

她伸手轻轻拉住朱由检的衣袖：“臣妾心里记挂娘娘，实在坐不住。”

“回去。”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不容置疑，“等你自己临盆时若慌了神，反倒不好。”

女子垂下眼帘，顺从地施了一礼，在宫婢搀扶下缓步离去。

朱由检这才转向另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妇人：“皇嫂，里面情形如何？”

“太医方才诊过脉，说是一切顺遂。”

张嫣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产婆都在里头候着了，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朕能进去看看么？”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张嫣与王承恩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皇帝。

产房的血气被视为不祥，更遑论君王之尊。

这个时代的规矩像无形的墙，横亘在那里。

朱由检沉默地转过身。

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 ** ，像细针扎在耳膜上。

张嫣对他点了点头，撩开帘子隐入内室。

另有两位妃嫔想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拦住。

“都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年轻的脸，“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候着。”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穿堂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朱由检开始沿着青砖铺就的路径来回踱步。

脚步时快时慢，有时突然顿住，目光投向那道紧闭的门。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臂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在皇帝做出什么冲动举动时上前阻拦。

日影在砖面上缓慢移动，从东侧廊下渐渐爬向中庭。

朱由检已经不记得自己转了多少个来回，只觉得掌心沁出了薄汗。

就在他再次停步望向宫门时，帘子被掀开了。

张嫣走出来，鬓边有些散乱，脸上却带着笑意。

“陛下，”

她轻声说，“母子平安。”

朱由检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皇后可好？孩子呢？”

“都好。”

张嫣侧身让开半步，好让他看见里间透出的暖光，“是位小皇子。”

话音落下，庭院里跪倒一片。

衣料摩擦砖面的窸窣声里，隐约能听见压抑的抽气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春风拂过面颊时，带着某种从未察觉过的暖意。

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恭贺声浪。

朱由检脸上泛起红光，侧头对身侧之人吩咐：“赏！重重地赏！”

“奴婢叩谢陛下恩典。”

他抬脚就要往内殿走，却被张皇后的声音拦住了脚步：“陛下且慢，里头还在收拾，稍候片刻再进去不迟。”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终于，周皇后身边的嬷嬷掀帘而出，对着两人躬身：“陛下、娘娘，都安置妥当了。”

话音未落，朱由检已如离弦之箭冲了进去。

产婆将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递到他面前。

他伸出双臂，极其小心地接过来。

垂眼看去，怀中那张小脸布满细密的褶皱，却在视线触碰的瞬间，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牵连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抱着这团温热，他走到床榻边沿。

榻上的人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

他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宝珠，让你受累了。”

周皇后只是牵了牵嘴角，没有出声。

他直起身，转向身后：“传曹正淳。”

“奴婢领命。”

又低声与榻上人说了几句什么，他将孩子转交到张皇后手中，自己转身往前殿走去。

曹正淳早已候在那里，见人影出现，立即伏地叩首：“臣恭贺皇爷！”

“曹正淳，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朱由检脸上方才的柔和已褪尽，只剩一片冷肃。

“请皇爷吩咐！”

“盯紧宫里每一处角落，护好皇后与皇子的周全。

若有半分差池，你自己知道后果。”

“臣明白！”

这并非他过分多疑。

这座宫墙之内，何曾真正安宁过？ ** 那几个孩子是怎么没的？难道个个都是命数使然？即便这个世道婴孩不易养活，也断不至于到这般地步——三个皇子，两位公主，竟一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