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自他登基以来,确实从未动过国库一分一毫。
指尖在紫檀木的桌沿无意识地划过,朱由检的目光从堆积的奏章上抬起,落在户部尚书郭允厚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殿内只闻铜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郭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郭允厚的脊背瞬间绷直,“如今国库既添了新源,朕思量着……”
“陛下!”
郭允厚几乎是从绣墩上弹起来,话音抢在了皇帝句子的尾巴之前,“户部的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砰!”
一声闷响,是朱由检的手掌按在了案上。
侍立在阴影里的王承恩眼皮猛地一跳。
“臣仪何在?”
皇帝的话像淬了冰,字字砸下来。
郭允厚立刻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臣万死!”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御座方向传来。”朕同你说过多少次了,”
朱由检的语气里掺进一丝疲惫,像磨损的丝帛,“朕未言尽,勿要插话。”
“臣……谨记。”
“王承恩。”
“奴婢在。”
老宦官悄无声息地趋近,袍角纹丝不动。
“传工部尚书,还有内阁那几位,来见朕。”
“遵旨。”
待那抹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里,一直 ** 一旁的宗人令朱弘林才动了动。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陛下,郭部堂……终究是心系公事,急了些。
恳请陛下,念其初衷。”
郭允厚倏地侧过头,望向这位皇室宗亲。
殿内沉滞的光线里,朱弘林的面容平和得近乎格格不入。
郭允厚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这位宗人令,倒真是朱家血脉里一个异数。
若在太祖朝那般雷霆雨露皆挟风雷的年月,自己方才的举动,恐怕早已够去诏狱走几个来回了。
御座上的朱由检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只是呼出一口浊气。”哼。
若非瞧在他这颗心还拴在朝廷份上……”
后半句没说完,化作一道沉沉的目光,压在郭允厚尚未直起的背上。
“臣……叩谢陛下天恩!”
郭允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与感激搅在了一起。
不多时,靴底与金砖摩擦的细响由远及近,几位重臣鱼贯而入,行礼问安。
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看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听听喜讯。”
皇帝的目光扫过新到的几人,“宗人令和郭尚书,带来了些好消息。
弘林,郭卿,你们再说一遍,也让众卿都宽宽心。”
郭允厚与朱弘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是户部尚书先开了口,嗓音仍有些发干:“诸位大人,宗人令主持的那处市易之所,昨日是头一天开门迎客。
交易……颇为可观。
仅商税一项,户部便实收九万余两白银。”
他话音落下,朱弘林从容接上,起身向四周略一拱手:“昨日市集总交易额逾八十万两。
所收铺面赁金,计三百五十万两。
其余零散进项,亦有数千两。”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中。
这便是如今御前议事的惯例了——省去一切虚饰与弯绕,直抵要害。
然而,这简短的几句话带来的效果,却如同在深潭里投下巨石。
工部尚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袍服。
首辅温体仁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腿与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
“陛下!”
温体仁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急切,甚至忘了先请罪失仪,“臣请即刻议一议,京营兵额……或可再增!”
申用懋立刻从座椅上起身,衣袖带起细微的风声。”此时不宜。”
他的声音在厅内显得清晰,“京营兵员方才扩充完毕,战阵尚未纯熟,再行增募恐非良策。”
温体仁垂下眼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他听懂了话中深意——如今大明的兵马,早已不是单凭数目便能定胜负的年月。
精练胜过庞杂,这是眼下朝野渐成的共识。
养兵耗费如流水,国库的账目谁都看得明白。
徐光启在沉默中站了起来。”官道修筑之事,或可先行议定。”
“附议。”
“附议。”
朱弘林与温体仁几乎同时开口。
御座上的天子将目光转向郭允厚:“户部有何见解?”
“臣亦附议。”
“今日召诸位前来,本意正在于此。”
天子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基调既定,天子又望向徐光启:“工部如今水泥产出,可足敷应用?”
“回陛下,水泥工艺与器具皆已许民间承购,具体数目应询皇家商行。”
朱弘林向前微倾:“臣以为,不妨先将风声放出去。
只要市面对水泥之需持续增长,自有源源之人投身此业。”
天子颔首,“此言甚合朕意。
工部便可着手筹备,银钱之事由户部向银行商借。”
“臣领旨。”
徐光启与郭允厚齐声应下。
韩爌此时却从席间起身:“陛下,若地方官府欲修水泥路,可否同样向银行告贷?”
御案后的身影骤然抬起眼。
“地方举债?”
这念头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星,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势。
他几乎要当即驳回,却转念想到——若事事仰赖朝廷,想要这灰白色的道路铺满大明疆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此事暂且搁置,容朕细思。”
“臣遵命。”
大略方定,几人便开始争执这第一条路该往何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