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侍立在丹墀下的老太监立即躬身退出,须臾领着两名小监抬进樟木箱笼。
郭允厚掀开箱盖,取出叠成方砖状的纸册递给王承恩:“劳烦公公分发。”
纸页传递的窸窣声持续了十余息。
待最后一位阁臣接过章程,郭允厚才抬手示意:“请。”
殿内霎时翻涌起纸浪的潮声。
朱由检指腹摩挲着宣纸边缘,目光逐行扫过墨字。
铜漏滴答声中,约莫过了两刻钟,才有人打破沉寂。
“郭部堂。”
温体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手中册页停在某处,“此策,似有张江陵遗风?”
“回元辅。”
郭允厚拱手时袖中飘出陈年墨香,“新制确以万历朝条鞭法为基,增删凡二十七处。”
“张太岳之法,终究未能善终。”
这句带着暮气的话来自韩爌。
朱由检抬眼望去,只见老臣花白的须发在殿柱阴影里微微发颤,却未出声。
郭允厚向前踏了半步,靴底敲在金砖上:“韩阁老,如今已到不变则亡的关口。”
“就不怕天下沸反?”
“总胜过坐视溃烂。”
“此言何意!”
韩爌的笏板在掌中转了半圈,“莫非是在咒诅社稷?”
御座上传来两声轻咳。
朱由检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骤然安静:“议事便议事,莫要牵扯其他。”
“老臣失言。”
韩爌立即躬身,额间渗出细汗。
“继续议罢。”
天子将帕子收回袖中,“道理总要越辩越明。”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臣子们交换着眼神,陆续加入论辩。
但从御座俯瞰,反对的声浪始终压过赞同——除了郭允厚与徐光启,便只有温体仁偶尔附和两句。
朱由检清楚,前二者是真心求变,后者不过是在揣测圣意后押注。
争论始终围绕同一个字眼打转:那些墨字最浓处,写着“摊役入田”
四个字。
殿内争执声如沸水翻腾时,朱由检手中那柄温润的玉器轻轻叩响了案面。
声响不大,却让所有话语骤然冻结。
他目光转向郭允厚,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先前交代的事,办得如何了?”
郭允厚脊背微微一挺,立刻应道:“回陛下,人已招足两万余,正按建章营的规矩日夜操练。”
“诸位都听见了。”
年轻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扩散开来,“户部之下,将设一支专司税赋的新军。
此事,朕意已决。”
“新军?”
韩爌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衣袖带翻了茶盏,“陛下!此事万不可行!这是要在油锅里泼水啊!”
朱由检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时袍角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弧度。”不必忧心,朕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人已转入屏风之后,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臣子。
***
同一日的京城另一端,四条影子在朱府高大的门楼前徘徊。
胡敬业第三次整理衣襟,喉结上下滚动着:“你们说……那位大人真愿见我们这些商贾?”
黄维德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回去?”
“既然踏出了门,总得试试。”
钱友德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守门的老仆听完来意,无声地消失在门内。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能数清青砖上的纹路。
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朱贵站在门槛内,目光像秤杆般量过四人:“哪位姓钱?”
“是我是我!”
钱友德忙不迭上前。
“大人让你进去。”
管家说完,视线扫过后面三人,“这几位是?”
钱友德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上回在茶楼,大人都与他们说过话的……”
朱贵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就都进来吧。
不过——”
他忽然抬手,挡住了胡敬业递过来的描金礼单,“若是为这个而来,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胡敬业的手僵在半空,纸页在风里轻微颤动。
他看看礼单,又看看管家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向,似乎真的不同了。
胡敬业还没理清思绪,朱贵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进,还是不进?”
礼单被胡敬业重新按回衣襟内侧。
他侧过脸,对跟在身后的管家低声吩咐:“你们留在此处。”
管家垂首应下。
朱贵引着几人跨过门槛。
府邸是天子所赐,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前堂里,朱弘林正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随即放下书册起身,将行礼的几人一一扶起。”不必拘礼。”
他语气平和,示意朱贵看茶。
胡敬业率先开口:“冒昧登门,是为前次那桩事,特来向大人道谢。”
朱弘林摆了摆手,袖口带起细微的风。”随口几句闲话罢了,何劳各位专程走这一趟。”
胡敬业的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那份硬挺的礼单边缘。
他动作有些迟滞,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朱弘林的目光落在礼单上,眉头立刻蹙起。”胡员外,这是何意?”
“一点心意,望大人莫要嫌弃。”
“若是访友,朱某扫榻相迎。”
朱弘林的声音沉了下去,手向外一推,“若是为此物而来,请恕朱某不便久陪。”
礼单被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