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门帘被掀开时，他立刻转过身——妻弟两人带着一身夜气走了进来。

张氏默默将陶壶搁在桌上，凉茶的味道淡淡散开。

“怎样？”

王嘉胤没等他们坐稳就问。

连张氏也抬起眼，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张立位朝旁边让了半步：“让国忠哥讲吧。”

王国忠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几下才开口：“大哥，立位先前没说错……夜里靠近了看，营盘扎得严，确实是能打仗的兵。”

“谁问你这个！”

王嘉胤手指叩了叩桌面，“官府那边究竟什么说法？”

“见着曹总兵和那位孙大人了。”

王国忠抹了把嘴角，“孙大人松了口，说要是肯降，他能保我们不丢性命。

至于往后怎么安排……得等京城里的旨意。”

他卡住了，扭头看向张立位。

“须待圣裁。”

张立位低声补上。

王嘉胤慢慢坐回椅中，半晌才出声：“这位大人倒像没说虚话。”

“你怎么瞧出来的？”

张氏不解。

“真想骗人，就该许一堆天花乱坠的前程。”

王嘉胤扯了扯嘴角，“可他只敢担保活命——连这都不怕我们嫌不够，反倒显得有几分真。”

张氏眼睛亮起来：“那咱们能活了？”

王嘉胤却没接话，只盯着王国忠：“还有别的吗？”

王国忠搓了搓手：“孙大人说……留给咱们的日子不多了。

朝廷大军到之前不定主意，他就亲自带兵破城。”

堂屋里忽然静了。

茶壶嘴飘出的白汽歪歪扭扭升上去，王嘉胤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进阴影里。

张氏将杯子推到他手边，他没碰。

张立位忍不住往前倾身：“姐夫，时辰不等人啊！”

“急什么？”

张氏瞪他，“这屋里就咱们一家子吗？外头还有那么多弟兄，总得容人想想。”

张立位别过脸，不再吭声。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直到王嘉胤终于动了动：“明天……明天把人都叫来商量。”

“要是有人不肯呢？”

王国忠声音发紧。

王嘉胤望着窗外浓黑的夜，没回答。

只听见茶凉透后，杯底碰着桌面的轻响。

王嘉胤的叹息声在寂静中散开。”旁人我顾不得，但跟着我的人，总要让他们活着回去。”

话音落得轻，却像石沉水底，纹丝不动。

几人又议了明日安排，便各自散去。

王国忠没回住处，却随张立位拐进了西厢房。

一进门他便直直盯住对方：“我那件事，你究竟打算何时办？”

张立位不急着答，先斟了两盏放凉的茶，推过一盏。”国忠哥且宽心，等我回去，自会向总兵禀明。

再不济，新军里也定有你一个位置。”

“你可莫要糊弄我。”

王国忠脸色沉了沉。

“忘恩负义的事，兄弟做不出。”

又低语几句，王国忠才转身离开府衙。

次日清晨，张立位咽下张氏备的粥饭，跟着王嘉胤往前堂去。

王国忠已领着人候在那儿了。

王嘉胤目光扫过众人：“记着，今日只要能平安脱身，便不要动手。”

“大哥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去准备吧。”

王嘉胤又唤来一名同乡：“去请各位首领过府一叙。”

待人走后，他侧身对张立位低语：“待会儿看我的神色行事，切莫冲动。”

“明白，姐夫。”

约莫半个时辰，十几位首领陆续踏入堂中。

抱拳行礼后，各自落座。

王自用坐定了，才像刚瞧见张立位似的，笑着望向王嘉胤：“大首领身后这位，莫非便是令亲？不知怎么称呼？”

张立位脊背微微一僵。

莫非露了痕迹？

他正要开口，却听王嘉胤已接过了话：“自用兄弟眼力不错，这正是内弟张立位。”

随即转头道：“立位，还不见过各位首领？这都是刀丛里闯出来的豪杰。”

张立位上前两步，抱拳环视一周：“张立位见过诸位。”

众人纷纷还礼。

寒暄几句后，王嘉胤将话引向正题：“这两日各位都想妥了罢？官军那般打法，咱们该如何应对？”

王自用麾下人马最众，此刻便先开了口。

帐内烟气混浊，油灯将人影投在土墙上晃动。

先前开口的汉子搓着布满茧子的手掌，喉结上下滚动：“那股子官军骑兵的游打法，咱们琢磨过了，是早年草原部族征战时使的路数。

要破这种打法……除非咱们能调集更多马队，把他们圈死在固定地界里。”

另一个嗓音沙哑的汉子接话：“那日我在城门楼上看得真切。

他们的马在野地里兜圈子，箭从侧面飞来。

咱们的人追不上，堵不住。”

他顿了顿，“除了比他们更快，或是设套困住，确实没别的招。”

几声含混的附和从角落传来，意思都差不多——拿城外那些飘忽的骑兵没辙。

张立位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

这才哪儿到哪儿。

若是对方驱赶牛群冲乱阵型，或是拉来火炮轰击，眼下这群人又该如何？他咽下喉间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