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郭允厚保持着躬身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既如此,臣斗胆请旨——眼下可否先行筹建那银行之事?”
皇帝没有接话,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郭卿可知,如今京城之内,开着多少家钱庄?”
户部尚书显然没料到这一问,身形顿了顿:“回陛下,臣……不知。”
这片刻的迟疑让朱由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向前踱了半步,袍角扫过光洁的金砖:“堂堂户部主官,竟连京城钱庄的数目都说不清?”
“臣只负责收他们的税银,依例铸钱发放。”
郭允厚的回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至于背后是何人经营,并非户部例行稽查之务。”
“罢了。”
朱由检忽然转身,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今日朕正好得闲,不如——你我换身衣裳,去街市上亲眼瞧瞧?”
郭允厚猛地抬头:“陛下,白龙鱼服恐非……”
“只问你去或不去。”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短促的回应砸在地上:“去。”
“那就先回府换过便服。”
皇帝已走向殿门,声音飘回来,“半个时辰后,金城坊见。”
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过街巷,将青石板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朱由检在几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的随从簇拥下转过街角时,郭允厚已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汇入往来的人流。
这条街比别处更嘈杂些。
铜钱碰撞的脆响、算盘珠子噼啪的跳动、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各种声音混在尘土与墨锭的气味里,贴着皮肤爬上来。
没走多远,前方一处铺面前围拢的人群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几个穿青绿色罩甲的人背对着街道,将店面挡得严严实实。
朱由检朝身侧瞥了一眼。
一个身形精干的中年人立即会意,悄无声息地拨开人群向前挤去。
空隙裂开的瞬间,里面的情形露了出来——一个领口绣着獬豸纹的军吏正攥着掌柜的前襟,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今日便把话说明白。”
那军吏的声音像生铁刮过石板,“这管理费,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被揪着的人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浮在表面,底下透出冰冷的硬刺:“军爷……您先松手,容小人慢慢解释。”
攥着衣领的手纹丝不动。”要说就现在说。”
掌柜的脖颈向前探了探,似乎想凑到对方耳边。
军吏却用肘部抵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 ,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讲?”
笑容终于从那张脸上褪去了。
掌柜的下颌线绷紧,声音沉下去:“这位军爷,该不会是瞧着小人是外乡客,特意来讹诈的吧?小人走南闯北这些年,可从未听说朝廷收过什么‘城市管理费’。”
围观的嗡嗡声骤然炸开,嗤笑和议论像水泼进热油般四溅。
“还当是什么人物敢跟管理司叫板……”
“原来是个不懂规矩的外来户。”
街角那家新开的铺子前头,人群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外乡人正被几个穿皂衣的军汉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闲汉抱着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飘出话来。
“听句劝,外乡来的,这京城里头做买卖,哪有不服管的?”
“就是,硬顶有什么用?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等进了北镇抚司那地方,看你还硬不硬气得起来。”
那些话像针似的,一下下扎在柜台后头那掌柜的耳里。
他扶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
站在人群外围的年轻公子瞧着这场面,心里一阵厌烦。
看热闹便看热闹,偏要多嘴多舌,平白添乱。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听里头炸开一声吼:
“都给我住口!”
那声音又哑又厉,竟把揪着外乡人的军汉都震得手一松。
四下霎时静了。
掌柜的喘匀了气,转向那为首的军汉,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军爷,小店开张还没满月,规矩懂得少。
您看……能否宽限些时日?”
军汉脸上有些挂不住,竟被个生意人唬了一跳。
他梗着脖子,声音更硬了:“没这规矩!该交的,一文也不能少。”
掌柜的笑意慢慢凉了下去。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楚:“军爷,不是小人能做主。
这铺子,曲阜孔家和前头那位钱侍郎,都是挂了名的。
今日若从我这儿支了这笔银子,月底对账时数目不对,小人实在没法交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落下,周遭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连那要走的年轻公子也停住脚步,眉头锁紧了。
孔家。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多少年了,读书人的眼睛都望着那个方向。
动了他们,便是动了天下士人的脸面。
现在还动不得。
年轻公子侧过脸,对身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低声道:“依你看,这银子还收得上来么?”
账房先生目光仍落在前头纷乱的人堆里,嘴里应得平淡:“为何收不上来?”
年轻公子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听见?那掌柜的说了,这钱庄有孔家和钱谦益的股。”
账房先生不答,只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
几人挤出人群,走到对面一个支着破棚子的茶摊旁。
账房先生拎起陶壶倒了碗粗茶,推过去。”少爷您想,若是孔家不交,旁人谁会心甘情愿往外掏银子?”
年轻公子盯着碗里浮沉的茶梗,声音沉了:“姓钱的倒好说。
孔家……棘手。”
账房先生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混在街市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少爷,得先弄明白,那是北边的孔,还是南边的孔。”
只这一句,年轻公子眼底的郁结忽然散开了。
是了,孔家早不是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