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天子的声音里掺进某种不容辩驳的质地,“后妃亲族当享朝廷恩荣,否则嫚儿在宫中难免遭人轻慢。
你忍心么?”
阎应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草民……叩谢天恩。”
“既受爵位,便该称臣。”
朱由检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打着旋坠落,“江阴伯阎应元,加左都督衔,入五军都督府行走。”
阎应元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五军都督府——那个早已被岁月掏空威权的旧衙门名号,此刻听来更像一句无关痛痒的附赠。
也罢,既然连爵位都已接下,再多一个虚衔又何妨。
至少能让妹妹在深宫高墙内,多几分挺直腰杆的底气。
角落里,阎嫚儿悄悄松开了咬住的下唇。
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染红了双颊。
这几日在宫闱深处,她已渐渐明白:家族所受的封赏越重,那些藏在廊柱后的窥视目光便越收敛。
这是深宫里不成文的法则,比任何懿旨都要锋利。
阎嫚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绣纹,忽然抬起眼:“江阴……那是什么去处?”
窗边的身影没有立即回应。
朱由检的手掌贴上琉璃窗格,南方遥远的雾气仿佛凝在瞳仁深处。
他静立良久,喉间逸出一句低语:“往南……两千多里地。”
风穿过殿角时,他肩胛微微绷紧。
远处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他却像被什么刺中了耳膜般侧了侧头。
“您脸色不大好。”
阎嫚儿靠近两步,裙裾扫过金砖。
朱由检骤然转身,袖摆带起细微气流:“无碍。”
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躬身侍立的老太监身上,“前些日子交代的那处宅院,可收拾妥当了?”
王承恩急趋两步:“原是崔尚书旧邸,里外彻底清扫过,连梁柱都拿艾草熏了三遍。
新打的黄花梨家具昨日才抬进去,被褥熏香都是按宫里规矩备的。”
“正好,”
年轻 ** 的嘴角忽然扬起弧度,“都随我去瞧瞧。”
“陛下!”
王承恩膝盖磕在地面的声响又沉又闷,“宫外……”
“换身衣裳便好。”
朱由检截断话头,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让沈炼挑几个不起眼的跟着。
现在就去准备。”
老太监退下时背脊弯成一道弓。
朱由检这才看向身侧女子:“你也换身寻常打扮。
今日带你去见见家人。”
“我能出去?”
阎嫚儿眼睛倏然睁圆,连该用的敬称都抛在脑后。
半个时辰后,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青石街道上,几个布衣男子看似散漫地围成半圆。
沈炼从巷口转出时正要屈膝,朱由检已抬手虚按:“叫公子。”
“是。”
锦衣卫指挥使自然退到斜后方三步处。
初秋的日光把糖葫芦晶亮的糖壳照得诱人。
阎嫚儿忽然攥住身旁人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那个……夫君,我想吃那个。”
朱由检低笑出声。
他很久没听过这样轻快的语调了。
沈炼朝左侧颔首。
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扛着整架糖葫芦的护卫已回到队列中,草靶子上的鲜红果子颤巍巍晃成一片。
“买这么多?”
朱由检用指节轻蹭她鼻尖。
“带回去分呀。”
阎嫚儿数着糖葫芦,语速快得像溅落的玉珠,“嫂嫂她们,还有院里伺候的,谁都少不了。”
阎应元跟在五步开外,看见妹妹眼角弯起的弧度,自己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也跟着松了松。
他别开脸,假装研究临街店铺檐下挂着的风铃。
记忆里总以为那道宫门是永隔。
戏台上的哀音曾让我想象她独自坐在深院,日复一日地等一句遥远的传唤。
当初她执意要去,我原是拦过的。
可官差一趟趟叩响家门。
终究在我离家的某个清晨,她悄悄踏上了那条选秀的路。
如今看来,她似乎并未被那座牢笼吞没。
经过布坊时,几道粗野的呼喝撞进耳中。
店主人蜷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妻儿缩在墙角,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少年眼底的笑意瞬间冻成了寒冰。
身旁正咬着糖葫芦的姑娘忽然甩开竹签,就要往前冲。
一只大手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兄长为何拦我?那些人——”
“让她去吧。”
少年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有护卫跟着,出不了事。
我也正想瞧瞧她的身手。”
紧握的手指松开了。
他对妹妹的功夫本是放心的,先前阻拦,不过是怕触怒那位同行之人。
姑娘得了许可,眼角倏然亮起来,挣脱了兄长便疾步向前。
沈炼的脊背早已绷紧。
纵然自信武艺足以应对,可万一有半点闪失……他不敢往下想。
见那抹身影已朝布坊走去,他迅速向两侧递了个眼神。
两道沉默的影子随即跟上。
姑娘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